他缓缓抽出剑,剑尖滴落着温热的血液,落在地上,“嗒——嗒——”像心跳。
随后,他抬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黑纱,露出了一张苍老而威严的面容。岁月在他的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眼角的皱纹清晰可见,可那双眼睛,晦暗不明。
眼前的红玉,几乎是他看着长大,为了她,他甚至破例给了桑麻户牒。她是万里挑一的好苗子,当年他把她从应天府带回来时,本意就是要将她培养成自己手里一把最为锋利的刀,如今看来,她也确实不负所望。
血液顺着红玉的肩膀,源源不断地流下来。红玉自始至终,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缓缓抬起手,艰难地拱手作揖,姿态依旧恭敬,语气依旧谦卑,仿佛刚才那柄刺向她的剑,从来都没有存在过一般。
“师傅。”她再次唤道,没有恨意,没有怨怼,没有想要杀死对方的狠戾,也没有想要转身逃跑的犹豫,而是像这过往许多年一样,充满着纯粹的忠诚与无条件的信任。
袁善念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动容。这般场景,在他的人生当中,并不算少数。这些年来,他亲手培养了无数徒弟,也曾无数次,因为各种原因,不得不对自己的徒弟下手。可那些徒弟,一旦知道他来的目的,一旦知道自己必死无疑,远没有眼前的红玉这么淡定,这么从容。
有的人,会面目狰狞,歇斯底里地冲向他,想要与他鱼死网破,可他只觉得可笑,那些人的周身本事,全都是他教的,他们又怎么可能斗得过他?还有的人,会放下所有的尊严,摇尾乞怜,想要利用他的同情心,让他放自己一马,每当这时,他都会觉得无比厌恶,那是有辱师门的小人姿态。
可红玉不一样。她明明被自己重伤,明明知道自己来者不善,明明知道自己或许必死无疑,却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依旧对他充满着信任,这般从容淡定。
他沉默了片刻,直到语气恢复往日的冰冷与威严:“你找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带着试探。
若是……
红玉正要开口,肩膀处的伤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阵刺痛,像是一记警钟。
江州宋家七十三口的灭门惨案,那场大火,那些冤魂,或许,真的与他脱不了干系。
她想起了当年,师傅带着她加入德武司时,曾郑重其事地对她说过的话:“世间一切事,皆有法度,法度,是世间生存的秩序,是一切公平与正义的前提。我们德武司的人,便是要荡平世间一切罪恶,维护法度的尊严,还天下一个清明。”
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刻在她的心底,成为了她的信仰。可若是师傅自己,都没有遵守这个规矩,若是师傅自己就是那个践踏法度、滥杀无辜的人,那她这么多年的坚守,又算什么呢?宋宗宁固然有罪,可他的罪,自有朝廷的律法来惩处,自有京师府衙来审判,轮不到任何人,私自剥夺他的性命,更轮不到任何人,牵连他的家人。
“我找到了一枚银针。”
袁善念听到这句话,眼底瞬间闪过一丝精光,他没料到对方至今不曾对他撒谎。宋家七十三口,是他亲自参与处决的,那场大火,是他亲手点燃的,那些尸体,是他亲自安排人处理的,他做得天衣无缝,本以为,不会有人能够找到任何指向他的证据。
可他万万没想到,红玉竟然能在那场大火之后,搜罗出指向他的证据,不愧是他教出来的最得意的徒弟,心思缜密,观察力惊人。他缓缓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依旧冰冷,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给我。”
红玉看着他伸出的手,看着他眼底的威胁与试探,身体瞬间绷紧,下意识地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右手依旧紧紧握着腰间的短剑,左手横在腰间,摆出一个标准的防御姿势,轻轻摇了摇头:“不行。”
这是她从小到大,第一次拒绝他的吩咐,第一次违背他的意愿。
袁善念脸上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那丝不忍与动容,瞬间被冰冷的杀意取代,他缓缓收回手,带着一丝失望与愤怒:“红玉,你是我最满意的徒弟,我以为,你会明辨是非,知晓对错,我以为,你永远都不会背叛老夫……”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向前一步,语重心长,语气里带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慈祥,可眼底的冰冷与杀意,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想法:“把银针交出来,忘了今天看到的一切,我就当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红玉看着他脸上虚伪的慈祥,听着他语重心长的话语,心底一阵刺痛,比肩膀上的伤口,还要疼几分。
“可是师傅,您教过我,朝廷自有朝廷的法度,一个人若是犯了错,自有律法惩戒,这就是我们德武司存在的意义!”她声音哽咽,却依旧坚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是要荡平世间一切罪恶,维护公平与正义的,不是要包庇罪恶,滥杀无辜!”
“宋宗宁就算是有罪,就算是真的贪墨军款、意图谋反,也应该交由京兆府审判,交由律法制裁,而不是被人私自处决,更不是被人牵连家人,残害宋家七十三口的性命!”她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望着他,“师傅,那些人,有什么错?那些老人,那些孩子,他们又有什么错?”
“错?他们没有错?”袁善念听到她的质问,忽然冷笑起来,那种笑,冰冷而阴森,带着从地狱而来的诡异,面目也渐渐变得狰狞起来,“边关接连失守,将士浴血奋战,百姓流离失所,可他们呢?他们却在后方,斤斤计较军费的一分一厘,只顾着自己享乐,不顾国家安危,这样的人,不该死吗?”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国都没了,何以为家?”他语气激动,眼神偏执,声音却又格外和缓,这种反差,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更加恐怖,“战场之上,每天要死多少无辜之人?多他们七十三口,又算得了什么?国家要休养生息,这些老顽固,本就该除!”
“可这不是你滥杀无辜的理由!”红玉血气翻涌,胸口一阵剧痛,几乎要呕出一口鲜血,“您让我搜集宋宗宁贪墨谋逆的证据,而非让我看着他被栽赃灭口,看着他全家惨死!”
袁善念步步紧逼,周身的杀意越来越浓郁,红玉连连后退,脚步踉跄,肩膀上的伤口血流不止,直到后背重重地撞在了冰冷的土墙上,退无可退,进无可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