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周围的环境确定安全,红玉才缓缓直起身,掏出那枚藏在怀中的银针。
烛火摇曳间,那银针与寻常暗器瞧着并无太大差别,可凝神细看,便知其不同,此针比普通银针更长更细,针身莹白泛着冷光,触手冰凉,绝非市井常见的凡铁。
红玉捏着银针的末端,凑到烛火之上,火苗细细舔舐着针身,不过片刻,便在针尾留下一点浅浅的玄色印记。她抬手用指腹轻轻一擦,那点黑色便即刻消散,针身依旧光洁如新。
“材质是特殊的。”红玉低声呢喃,脑海里浮现一个身影。
师娘本就是打造暗器的好手,一手铸器技艺出神入化,她身上这柄悬在腰间的短刀,便是师娘亲手所铸。那刀柄小巧精致,触手温润,刀身却锋利无比,乃是用罕见的天外陨铁锤炼而成,材质极其罕见。
思绪一动,她竟鬼使神差地解下短刀,握着刀柄,将冰凉的刀身也凑到烛火上烧了片刻。可无论火苗如何舔舐,刀身依旧通体明亮,莹白如玉,连一点浅浅的黑色熏痕都不曾留下,反倒被烛火映得愈发耀眼,冷光慑人。
“幸好……幸好不是同一种材质。”她低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自我安慰,又像是在逃避什么。
可这份短暂的慰藉,终究没能持续太久。她怎么可能骗得过自己?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师傅袁善念,最擅长使用的便是暗器,而银针,更是他最得心应手的一种。
从前在师门之中,师傅还曾亲手教导过她使用银针,那些诀窍,她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那枚银针入骨的力道与角度,打造的用料与工艺,定不是出自寻常的山匪流寇、江湖毛贼。
可她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那个常常告诫她要明辨是非、坚守法度的师傅,怎么可能会与江州宋家的灭门惨案有关?
“他会承认吗?”红玉抬起头,望向四下,孤灯一点,漆黑漫野。
“万一……万一这是有人故意栽赃嫁祸给师傅呢?”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狂生长。
红玉深吸一口气,抬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眼角,带着几分温热,又带着几分冰凉。她定了定神,眼底的迷茫与无助渐渐褪去。
她这个人,从小到大,似乎都是抱着一丝侥幸心理活着的。可她知道,若是不抱着这份侥幸,她或许根本活不到现在,活不到遇见师傅,活不到有如今的一身本事。
还记得很小的时候,天下大乱,战火纷飞,她爹娘双亡,沦为孤儿,在街头流浪乞讨,饿得前胸贴后背,连一口粗粮都吃不上,冻得蜷缩在墙角,几乎要放弃自己的性命。可心底总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告诉她:“往前走走吧,说不定前面就有吃的,说不定就有人会救你。”就是凭着这份微不足道的侥幸,她一步一步往前走,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后来,她遇见了桑麻,那个和她一样流浪的少年,浑身是伤,却有着一双明亮而倔强的眼睛。那时候,她自己也快要撑不下去了,却还是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援手,她告诉自己:“也许两个人,就比一个人容易活下去呢?也许我们一起,就能熬过这段苦日子。”
再后来,她被师傅袁善念从应天府的街头带走,带入师门,教她习武,教她识字,教她为人处世,教她坚守法度。那些日子,她常常不知道明天的路在哪,常常害怕自己不够好,会被师傅抛弃,可她还是告诉自己:“撑下去,一定要撑下去,万一我就命不该绝,万一我就能成为师傅的骄傲呢?”
这么多年,她都是凭着这份侥幸,凭着这份不肯放弃的韧劲,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她告诉自己,这次也一样,说不定,一切都是误会,说不定,师傅真的是被人陷害的,说不定,她很快就能找到证据,还师傅一个清白。
烛火摇曳得愈发剧烈,光芒忽明忽暗,几乎要熄灭。
红玉浑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方才那点坚定与侥幸,瞬间被警惕与凝重取代。她来不及多想,反手便吹灭了蜡烛,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她屏气凝神,如同狸猫一般,悄无声息地挪到门边,指尖扣着剑柄。
门外的杀意越来越浓,红玉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人就站在门外,与她只有一门之隔,正透过门缝,静静地注视着屋内。
下一秒,“哐当”一声脆响,木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开,木屑飞溅,冷风裹挟着刺骨的杀意,瞬间涌入屋内,吹得红玉的发丝凌乱飞舞。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一般,瞬间闪了进来,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手中长剑出鞘,寒光一闪,带着凌厉的剑气,直直射向红玉的心口,快、准、狠,没有丝毫犹豫,显然是抱着灭口的心思而来。
剑气裹挟着刺骨的寒意,扑面而来,功夫明显在她之上,她几乎没有胜算。自己现在唯一的优势,就是敌人或许还不知道她的功夫路数。毕竟,无论对于师傅袁善念来说,还是对于德武司来说,她都是一步暗棋。她握紧短剑,正要侧身闪避,正要出手反击,可就在她抬眼,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她浑身一僵,任由那柄剑,直直地刺过来。
来人一身黑衣,身形挺拔,脸上覆着一层黑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红玉一眼就认出来人是谁。
她眼底满是不可置信:“师傅……”肩膀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温热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肩膀滑落,浸湿了她的红衣。
袁善念站在原地,握着剑的手,微微一顿。他其实早就料到,自己最得意的徒弟,一定能够认出自己。可他没想到,她竟然只用一眼。
那一刻,他那颗坚定的、想要灭口的心,竟然有了一瞬间的不忍。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情绪,陌生而突兀。手中长剑偏移了一寸,避开了红玉的心口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