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吧,池西舟。
——为了我们的约定,活下去吧。
敛骨吹魂,你为谁而归?
但我不曾记得你的面庞。
恍惚中,盛大火花里一道光影朝他走来,那双熟悉的眼睛仿佛穿越时间,透过星尘,精准落在了他狼狈不堪的灵魂上。
——活下去,池西舟。
有人紧紧握住他的手,声嘶力竭地对他说出了那几个字。
刹那间千万道嘶吼声破云而出,一瞬贯穿他的大脑,那一刻,他犹如神经质般明白了什么。
记忆里,迫切的呼喊声穿过漫长黑夜来到他身边,一道光束从天而降,那双羊羔一般无害的双眸流着泪,仿佛含着无法言说的哀伤和悲痛。
池西舟猛地睁开眼睛,周围火光盛行,但他却并不觉得恐惧,只觉得身体里那颗心脏跳动得更加剧烈,仿佛有人在推着他往前走,往前看。
“活、下、去……”
“只有杀了你,我才能活下去……对不起,对不起。”
——你是为了什么?
真相。
他为了六年前的真相。
池西舟神情恍惚,又逐渐转变为释然的冷光,他扶着墙缓缓站了起来,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周边只有一层又一层魔鬼般的烈焰。
滚烫的泪水砸在脸上,血液倒流而上呼啸着冲入神经,风声鹤唳,指尖寒光一闪而过,哗啦啦顿时破开玻璃,碎片漫天飞舞如雪如泪!
池西舟抬起眼,却猝然一顿:
窗外湛蓝好似晴空映海,胸腔内的心跳声正传入他的耳际,那口未曾呼出的浊气在此刻长叹而出,那一瞬,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耳畔里彻底寂静下来。
他低眼,往下看去——
……是暃萨。
暃萨满意地望向面前的扑腾在碎石里的微生缘,笑着嘲讽般吹了个口哨。
然而就在此时大脑突兀传来阵阵刺痛,他动作一顿,不可置信般抬头往上一看:
天空万里无云碧蓝如洗,一个单薄的人影猛然跃出红海,身披火光眼神如冰,森白面孔上一道血泪滴落在嘴唇上。
苍蓝天空下,那人从天而降手握长刀往前一劈,刀锋裹挟着凌冽寒风朝他袭来,轰鸣声紧接着响起,只是瞬间便席卷了暃萨全身!
雷声骤然降下,随即便是一阵铺天盖地的狂风!
暃萨瞳孔一缩,身体下意识往后一躲,锵!
刺耳的声音响起,池西舟不慌不满从满地血光里站起来,眼神冰冷,嘴角一扯,笑道:“怎么,怕了?”
身后灰头土脸的微生缘撑着胳膊从地上爬起来,全身绷紧,手里抄起那根扭扭曲曲的钢管,脸一横,咬牙切齿:“再来啊,垃圾玩意。”
暃萨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想此时应该露出什么表情,但很快就无奈地叹了一口气,摊开手坦然道:“为什么一定要和我作对呢?西舟哥。”
手里抄着钢管立马就要冲上前给他一管子的微生缘顿时一愣,“……你在说什么鬼东西?!”
他扭头去看池西舟,却看见池西舟一脸厌恶,嘴角上挂着讽刺的笑容,“这就是你最后一个替身?”
“和我一起相处就这么让你害怕吗?”
“对啊,”暃萨那张凌厉的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是温柔的表情,看起来颇有些违和感,“毕竟我们是兄弟嘛。”
“你永远是最熟悉我的那个人,比鸢尾院长还要熟悉。”
池西舟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带着讥诮:
“我实在是想不通你大费周章让我杀你两次的原因,难道说你在为你六年前背叛我而感到后悔吗?从你绑架我开始就一直致力于让我回忆起六年前的那一晚上,为什么?因为你在害怕?你在祈求我的原谅?还是说你其实很希望我恨你?”
“池北之,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从不后悔。”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池西舟轻轻颔首,眉眼锋利,乌黑长发飘落,灰沉瞳孔像是雾霾一般令人看不真切,“还是未来。”
他的语调很轻,像是一缕风,只能堪堪吹起额前的碎发,然后便转而逝去,消失在苍穹之上。
暃萨盯着他,道:“……你想起来了?”
池西舟:“对。”
“……?!”微生缘的第一反应是荒谬,紧接着就是满脑子的疑惑冲了上来,甚至诡异地想到了兄弟反目这个词语。
寂静中,暃萨静静地看着池西舟,仿佛视野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就是自己的全部,但是很快,他的表情就变了,彻底放松下来,露出了那张面庞本来的冷酷。
池西舟上前几步,挡住身后的微生缘,一把捏住暃萨的下颚骨,问道:“六年前的背叛就这么让你觉得良心不安吗?”
微生缘瞪大眼睛:“!!”
池北之听见他轻声说:“还是说你就这么想让我原谅你,我的弟弟。”
“……不。”池北之说。
“不什么?”
沉默中,池西舟定定地注视着他,突然道:“Votum,你愿意为我去死吗?”
“如果你仍然是我的兄弟,仍然是我的挚友。”
“…………我。”
池北之呼吸急促,掌心里的血液沿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一股微弱的电流沿着神经贯穿满身血肉,仿佛思维被冻住,大脑一片空白,他咽了下口水,讷讷着道:“我……”
“——我愿意……”
池西舟沾满血液的唇角一勾:“你的荣幸。”
几乎是话音刚落下,池西舟就一把推开面色僵硬的暃萨,瞬间抬手,刀刃直直朝着他胸口砍去,身后微生缘随即冲来,凌空当场把他一棍子抽翻!
哐当!
这两件事情都在一秒内同时发生,快到暃萨来不及反应,甚至面部表情都没有转变回来就已经跌出围栏外,只有下意识的求生欲让他在一瞬间抓住了栏杆,然后铿锵!
他猛地往下一滑,整个人坠在半空中,一只手死死抓住金属台面。
暃萨彻底清醒过来,眼睛发狠地看向面前的两人,像是一头被惹怒的狼犬:“你们做了什么?!”
“只不过和你身体里的另外一个人聊了会儿天而已。”
池西舟朝他挥挥手,呼出一个带着血腥味的气,眼含挑衅一脚踩住他的手,冷笑道:“但是看来你们都是蠢货。”
暃萨几乎只在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死死咬住牙关,忽然又想起什么,咧开嘴笑道:“怎么?你们还真是旧情人?”
微生缘闻言瞬间皱眉,眼中一丝厌恶,几乎就要给他一棍子让他当场毙命,但池西舟头也不回一伸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于是微生缘站在原地,不爽地啧了一声。
暃萨几乎在他做出那个动作的时候就笑出了声,他几乎是满怀恶意地从下到上打量着池西舟,就连声音也带着浓稠的挑衅:“为什么不杀我?嗯?”
他死死盯着池西舟那张苍白但艳丽的脸庞。
仿佛透过那张堪称完美的人皮看到了更深处危险而不为人知的东西。
“我说了,你和我们才是一路人,小公主。”
“你难道以为和身边那些饱含理想的傻子呆在一起就能让你感到安心吗?不要自欺欺人了,你明明知道,你从血液深处就不是个好人。”
微生缘一脚狠狠踹开他的脸,钢管用力抽在他的手上,面色冰冷而冷酷,高挺的眉眼下遮盖了布满阴霾的双眼。
他冷冷道:“你这混账,有本事再说一遍?”
暃萨嗤笑一声,“你养的狗还真不错。”
微生缘踩在他的手上,用力碾了碾,直到血肉模糊后才移开脚,道:“混账,再说一遍。”
暃萨眯了眯眼睛,咧嘴一笑,但还未出声池西舟就轻轻拉了拉微生缘,将他拉至身后,然后半跪下来,漂亮的眉眼低垂,清晰地映出暃萨狼狈的模样。
池西舟抬起手,一刀插进暃萨的手掌,不慌不满地开口道:“暃萨,出生于第三星域H-7619星球,全星际‘著名’的人口拐卖贩。”
“从小作为富家少爷的你自从分化为S级Omega后便离开家门消失得无影无踪,直到四年前以星际海盗的身份登上星际通缉犯名单,联邦才正式注意到你。”
暃萨表情一僵。
池西舟继续道:“作为星际海盗,你只做一件事情,那就是拐卖Omega。近四年来所有重大拐卖事件几乎都有你的身影在,明明可以做一个可以走光辉大陆的少爷,但你偏偏却要去做人见人恨的通缉犯。”
“从我们第一次见面后我就很好奇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直到今天我才明白。”
在暃萨越来越僵硬的表情下,池西舟淡淡道:“你从分化为S级Omega后就被精神寄生了吧?”
微生缘瞳孔一缩,满脸诧异地望向他。
“最开始你想抵抗,但很快你就放弃了。因为你发现只要你不做,那就会死。”
“我猜那个寄生你精神力的那个人,啊不对,是虫母。”
池西舟笑了一声,慢悠悠改口道:“是想彻底控制你,但是因为你的信息素和祂不匹配,甚至于你的精神力太强大祂做不到完全控制,所以才‘放养你’,让你给他带来优质的Omega。”
“暃家次子,我说的对吗?”
轰隆!
电闪雷鸣下,池西舟拍了拍手,站起来,黑色的影子遮住了暃萨的面庞,但一道闪电突然将天空割成两半,照亮了他阴沉的黑色双眼。
那一道贯穿他左眼的疤痕宛若罪人的烙印,骇人恐怖。
“对。”
池西舟毫不意外地听见了他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