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的字迹,如今晚的月色一般,仿佛穿透了多年的阴霾,直接照进了齐思铭内心深处最幽暗的角落。
月光与太阳,灼伤与照亮。
他一直以为,自己必须成为最耀眼的那一个,只有用最炽热的光芒,才能将所有鄙夷、冷漠和不公都焚烧殆尽。
可这个女人却告诉他,月亮有月亮的力量,不必炙热,却足以引动潮汐。
他紧绷了二十多年的心弦,悄然松动了些许。
他将信纸小心叠好,侧过头,看向身边的小厮。
“今夜之事,包括这封信,若有第三人知晓……”
小厮瞬间会意,连忙说道,“奴才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请王爷放心!”
“退下。”齐思铭挥了挥手,声音中听不出半点情绪。
片刻后,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庭院,缓缓开口。
“出来吧。”
一道黑影闪出,单膝跪地,“王爷。”
“听说太子的折子,又被皇上驳回了?”齐思铭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据说太子在御书房与陛下争辩,惹得陛下龙颜大怒。”
齐思铭的指尖在石桌上轻轻敲击,良久,他轻笑了一声。
“他既不愿用商人,便想办法让江南的商会主动找上门来。”齐思铭的语气平淡,“告诉他们,北方运河一开,便是泼天的富贵,但朝廷的门槛,可不是谁都能迈进来的。
想分一杯羹,就得拿出诚意,让太子殿下看看,谁才是真正能为国分忧的人。”
这些人自己找上门来,只会惹得本就不喜商人的太子更加厌烦。
黑影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领命,“是!”
“去吧。”
当最后一道影子也消失在夜色中,齐思铭才重新抬起头,望向那轮明月。
月亮,原来真的可以引动潮汐。
……
这微妙的变化,很快便传到了高玥的耳中。
高玥正在殿内修剪一盆君子兰,听完翠儿带回来的消息,她“咔嚓”剪下了一片多余的叶子。
“娘娘,您真是神了,太子殿下的奏折又被陛驳回来了,听说在御书房里被骂得狗血淋头呢!”翠儿的语气中满是兴奋。
“还早着呢。”高玥将剪刀放下,语气平淡,“现在,才是最关键的时候。”
她需要再添一把火。
高玥特意让翠儿取来一件天青色的软绸宫装,这颜色既不张扬,又能衬得她肤白如雪。
她没有选择那些繁复华丽的珠钗,只在乌黑的发髻上斜插了一支白玉兰花簪,簪首的玉兰莹润剔透,正是前几日皇帝随手赏下的。
一切准备妥当,高玥亲端着托盘,朝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皇帝正在为太子的奏折头疼,见到高玥来了,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几分。
“爱妃来了。”
“看陛下为国事操劳,臣妾心中担忧,特意炖了燕窝给陛下补补身子。”高玥的声音娇媚动人,她将燕窝盅轻轻放在御案上,状似无意地瞥了一眼那份她再熟悉不过的奏折。
“陛下可是还在为运河之事烦心?”高玥的声音像一缕柔风,吹散了皇帝心中的沉闷。
她轻轻按上皇帝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捏,“其实臣妾觉得,太子殿下也是一片赤诚。近日太子殿下为这运河之事日夜操劳,臣妾也有耳闻,太子殿下当真是勤勉用心。”
她故意加重了“勤勉用心”四个字,果然皇帝一听到这个词,脸色反而更加阴沉。
“勤勉?若是只知埋头苦干,不知变通,再勤勉又有何用!”
看到皇帝动怒,高玥立刻收回手,俯身轻罪,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陛下喜怒,是臣妾多嘴了!”
高玥顿了顿,又换上了一副关切的语气,“不过陛下也无需太过忧心,毕竟龙体要紧。臣妾还听闻,王爷近日也时常请教工部的张大人关于水利的事情,想必也是想在为陛下分忧解难呢!”
“陛下有王爷这样的能人辅佐太子,实乃我大胤的福气,更是陛下之福气呀!”
她的话说得轻描淡写,却每一个字都恰到好处地敲在皇帝的心坎上。
皇帝端起燕窝喝了一口,没有说话,但眼神却深邃了几分。
高玥从御书房出来,心中已是一片笃定。
就齐思安那套“仁政爱民”的说辞,根本过不了皇帝这一关。
南北水运这件事,看起来马上就要有结果了。
然而,就在她回到宫中,悠然品着新茶,静候最终结果之时,翠儿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娘娘,不好了!”
高玥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去,眉头微蹙:“何事如此惊慌?”
“太子……太子殿下他刚刚递交了一份新奏折,陛下……陛下看完龙颜大悦,当场就准了!”
“听说是太子对皇上说,
把朝廷当做是东家,商贾是伙计。伙计们出本钱开店,赚了钱,大头上交给东家。
而东家心善,再把赚来的钱拿去救济穷人。如此一来,伙计们有钱赚,自然愿意出力;穷人们得了实惠,自然会感念东家的好。而东家既办成了大事,又得了仁义的好名声。”
“这番话吧陛下说的圣心大悦!”
高玥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不可能。
齐思安那个被儒家思想禁锢了二十多年的脑子,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出如此精妙的“偷换概念”的法子。
这个方法巧妙地借用现代商业模式中“委托代理”的思路,最早还是1776年亚当斯密在《国富论》中提出来的,怎么可能是这个时代的人能想得出的。
高玥的心沉了下去,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除非……他身边有了高人指点!
这个人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什么要帮助太子齐思安,来对抗自己和齐思铭?
一瞬间,高玥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