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车在养心殿外停下时,谢清辞听见檐角铁马被晚风撞得轻响。传旨太监引着他穿过抄手游廊,廊下的宫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投在金砖地上,忽明忽暗。
“陛下这几日都歇在偏殿。”太监低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三殿下刚从里头出来,谢大人见了,说话可得仔细些。”
谢清辞颔首,刚转过屏风,就见明黄色帐幔下斜倚着一道身影。皇帝比去年冬天更显憔悴,手指搭在膝头的玉如意上,指节泛白。而阶下站着的三皇子赵珩,正慢条斯理地用锦帕擦着茶盏,见他进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谢爱卿回来了。”皇帝的声音有些发哑,“江南盐务,办得如何?”
谢清辞跪地叩首,将怀中账册高举过顶:“臣幸不辱命,江南盐税明细与新订章程,皆在此册。”
赵珩抢先一步接过账册,指尖在封面上摩挲着:“父皇,谢大人在江南劳苦功高,儿臣看不如先让户部核了,再呈给您过目?”他翻开几页,忽然“咦”了一声,“这账上的数字,怎么比先前奏报的少了三成?”
谢清辞心头一凛——他早防着这手,账册里特意留了几处只有周尚书能看懂的暗记,赵珩显然是想借“账册有误”发难。
“殿下有所不知。”谢清辞从容起身,“江南盐商多有陈年欠税,臣已将追缴数目另列一册,待周尚书核对后便可入库。倒是臣离京前,听闻殿下代管东宫印务,不知太子殿下龙体近来如何?”
提到太子,皇帝的眉头皱得更紧:“太医说……时好时坏。”
赵珩的脸色微沉:“谢大人刚回京城,还是先关心盐务为好。说起来,周尚书这几日在东宫侍疾,怕是没空核对账册了。”他话锋一转,“不过儿臣倒瞧着,谢大人带回的章程里,有几处似与祖制不合,不如先将账册留在宫中,容儿臣细查?”
这是明着要扣下账册。谢清辞正欲反驳,却见皇帝摆了摆手:“既然是江南带回的要紧东西,便先放在御书房吧。清辞一路劳顿,先回府歇息,明日再议。”
话音刚落,殿外忽然传来喧哗。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进来:“陛下!不好了!东宫……东宫走水了!”
赵珩猛地站起:“什么?!”
皇帝撑着案几起身,呼吸骤然急促:“快!传太医!去东宫!”
混乱中,谢清辞被宫人推搡着往外走。经过御书房时,他瞥见赵珩的心腹太监正鬼鬼祟祟地往殿内缩,怀里抱着的正是那本盐务账册。
夜风卷着火星从东宫方向飘来,映得半边天都红了。谢清辞趁乱拐进抄手游廊,却被一道黑影拦住——是萧砚之。
“你怎么进来了?”谢清辞惊道。
“镇国公怕你出事,让我扮成侍卫混进来。”萧砚之往他手里塞了块玉佩,“东宫火是假的,是周尚书的人放的信号,他说账册被藏在御书房暗格,让我们趁乱取出来。”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行动。萧砚之引开巡逻的禁军,谢清辞则借着烟火掩护,摸进御书房。暗格藏在一幅《江山万里图》后,他刚取出账册,就听见身后传来冷笑。
“谢大人,果然是你。”赵珩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手里握着一把匕首,“父皇病重,太子病危,这天下迟早是我的,你偏要坏我的事。”
谢清辞握紧账册,退到案几旁:“殿下可知,这账册里不仅有盐税,还有你私通江南盐商的证据?”
赵珩脸色骤变,挥匕首刺来。谢清辞侧身避开,案上的墨砚被撞翻,浓黑的墨汁溅了赵珩一身。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镇国公的声音:“陛下驾到——”
赵珩的动作猛地顿住。皇帝被人搀扶着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狼藉,又看了看赵珩手里的匕首,浑浊的眼睛里终于燃起怒火:“逆子!”
谢清辞将账册呈给皇帝,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纸:“陛下,这是周尚书在东宫藏的血书,三皇子不仅软禁朝臣,还意图篡改国库账目,甚至……”他顿了顿,“太子殿下的病,也是他下的药。”
证据确凿,赵珩瘫倒在地。皇帝捂着胸口咳嗽不止,指着他道:“押下去!关进宗人府!”
混乱平息时,天已微亮。谢清辞走出养心殿,见萧砚之正靠在廊柱上等着,晨光落在他肩头,将短刀上的血迹映得发亮。周尚书从远处走来,虽面带倦色,眼神却清明:“清辞,多谢了。”
“是周大人运筹帷幄。”谢清辞笑了笑。
三人并肩走出宫城,朱雀大街上已有了早市的喧闹。清风茶馆的“闲人免进”木牌被取下,伙计正忙着卸门板,见了他们,笑着招呼:“三位爷,进来喝杯新茶?”
镇国公捋着胡须:“好,就喝今年的新茶。”
茶馆里,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摊开的账册上。江南的盐香,京城的茶香,混在一处,竟格外熨帖。谢清辞端起茶盏,看向萧砚之,对方正朝他举杯,眼底的笑意比晨光更暖。
茶盏相碰时发出清脆的响,像极了江南码头那夜的潮声。萧砚之饮尽杯中茶,忽然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推到谢清辞面前:“给你的。”
谢清辞打开一看,竟是苏州码头那老汉塞的咸鱼干,用油纸层层裹着,还带着淡淡的海盐味。他挑眉:“你还真带着?”
“老人家一片心意。”萧砚之指尖敲了敲桌面,“再说,总得留个念想。”
镇国公在旁看得发笑:“你们俩啊,一个刚从刀光剑影里走出来,一个揣着咸鱼干喝茶,倒像是寻常百姓家的模样。”他话锋一转,看向周尚书,“太子那边,太医怎么说?”
“已解了毒,只是亏了底子,得慢慢养。”周尚书叹了口气,“三皇子党羽被连根拔起,户部那些被拉拢的老将也都递了辞呈,往后这朝堂,该清静些了。”
谢清辞却望着窗外:“清静是暂时的。江南盐务刚理顺,西北的军饷还欠着三月,这天下的账,从来算不完。”
萧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晨光里的朱雀大街车水马龙,卖花姑娘的竹篮晃过,洒下一路蔷薇香。他忽然道:“算不完,便慢慢算。反正往后路长,总有并肩的时候。”
谢清辞转头看他,正撞上他眼里的光。那光里有江南的雨,有滁州的夜,有宫城的火,最终都融成了此刻的暖意。
茶馆外传来孩童的笑闹声,惊飞了檐下的燕子。谢清辞将咸鱼干仔细收好,忽然站起身:“我先回府一趟,福伯该等急了。”
萧砚之也跟着起身:“我同你去。”
两人并肩走在晨光里,影子被拉得很近。路过清风茶馆的门槛时,谢清辞忽然想起镇国公刚才的话——寻常百姓家的模样。或许,这便是他们在刀光剑影里,最想护住的东西。
街角的包子铺刚揭开蒸笼,白汽混着肉香漫出来。萧砚之买了两个,递给他一个:“热乎的,垫垫肚子。”
谢清辞咬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忍不住笑了。
热乎的肉汁烫得他直吸气,萧砚之在旁递过帕子,眼底漾着笑:“慢点吃,又没人抢。”
谢清辞接过帕子擦了擦唇角,忽然道:“说起来,滁州那夜,你刀上的血比这包子馅还红。”
“彼此彼此。”萧砚之挑眉,“你剑上的箭簇,可比这蒸笼里的热气凉多了。”
两人相视而笑,惹得包子铺老板直看——这两位看着气度不凡,怎么聊着聊着就提刀箭了?
快到谢府时,远远就见福伯拄着拐杖在门口张望,花白的胡子在晨光里颤巍巍的。见了他们,老人眼眶一红,忙不迭地迎上来:“少爷!萧壮士!可算回来了!老奴炖了参汤,就等你们呢!”
“让福伯担心了。”谢清辞扶住他,指尖触到老人冰凉的手,才想起这几日京中动荡,老人家怕是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进了府,庭院里的那株石榴树竟结了几个青果,是去年他离京前亲手栽的。萧砚之走到树下,伸手碰了碰果子:“等秋天熟了,该比江南的石榴甜。”
“未必。”谢清辞道,“江南水土养人,果子也带着水汽。”
“那便秋天去江南摘。”萧砚之转过身,阳光穿过叶隙落在他眉骨上,“反正盐务章程还得去查访落实,正好公私兼顾。”
谢清辞心头一动,刚要答话,却见福伯端着参汤出来,笑眯眯地打断:“萧壮士这话说得是!咱们少爷啊,离了江南的水就容易上火,是该再去走走。”
参汤温在瓷碗里,泛着淡淡的药香。谢清辞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淌到心里。他看向萧砚之,对方正靠在石榴树下,短刀随意挂在腰间,倒像是在江南码头时那般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