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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莫丽打好关系,她终于接触到漕帮账本,也顺利获悉了许多门道:漕帮抽成、工头克扣,每一层流水都有人伸手,每一笔银子都有人掺和。
至于沉船说法更是有了佐证。
账面上“维护”好好的官船,实际上在漕帮另一套账本上早已划入报废。
“这些船呢?”顾瑛指着一栏问。
莫丽没抬头:“没了。”
“没了还修?”
莫丽手里顿了一下,抬眼看看四周,见仓房里只有她们两个,轻声解释:“修给上头看,修船银子能照拿,分到下面大家都有份,至于船在哪……不重要。”
顾瑛心里那根线越绷越紧,眼见离真相越来越近:漕运还真是越查越有啊。
只是,她这边暗线调查得如火如荼,明面上的侯爷却没了动静。
自那天从傅府回来,沈镜悬就像人间蒸发一般,再没见过人影,顾瑛只能从每天桌上留的纸条判断,他还在宁州没走。
只是每天纸条的内容实属没有营养,离不开天气和小心,顾瑛把这视作侯爷的特殊“关照”,贴心地将每日行踪一股脑汇报。
倒是尤宵驰,顾瑛撞见好几回。
一回在漕口,尤宵驰和冯春喜似乎是来漕督府办事,见她经过,远远使了个眼色,顾瑛哪敢搭理他,装看不见走了。
再一回是傍晚路上,尤宵驰车马从后面追来,丢给她一包栗子就走,也不说载她一程。
顾瑛捏着那包热乎乎的栗子,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沈镜悬大概是在躲她。
或许是她知道太多有意疏离,又或许单纯不想和她走太近。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专心做自己手头上的事。
邹箐箐和小钉子那边也有新进展。
顾瑛想把情报网重新捡起来,为试探风头过去没有,她先让孩子们在街口玩闹时若是听说什么消息,由邹箐箐统一记录送到老地方。
「温期姐还是没有消息」,邹箐箐在小纸条上写得歪歪扭扭,「高大哥也没有消息」。
顾瑛阅后即焚。
虽然没什么好消息,但至少她的情报网还能用。
日子就这么过了七八天。
清晨,顾瑛刚到仓房,远远看见莫丽坐在柜台前脸色发白,几个工头凑在一块低声细语,顾瑛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隐约听见,说是,“又没了。”
什么没了?
她凑到莫丽身边问:“咋了?”
莫丽过了好一会才哑着嗓子说:“有船失踪了。”
“哪条?”
“顺风号。”
莫丽一说完,站起来闷头就往外冲,顾瑛连忙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河边僻静处才停下脚步。
莫丽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
顾瑛见她情绪不对,没有轻易劝慰,只站在她旁边守着,默默看着河面上的船来来往往。
过了很久,莫丽抬起头,眼睛红彤彤的。
“名单是我选的。”她说。
顾瑛心里一沉:“这也不能怪你……”
“我爹当年也是……”莫丽止不住颤抖,“这次选人,漕帮要求跟船船工,工时须达八十时辰以上,八十时辰,哪个不是把命耗在漕口,个个都是急需用钱……顺风号这次算是大单,多少人求着上船,我能帮一个是一个,结果船没了,怎么不算我害了他们。”
顾瑛安慰不出别的,只能不住重复着:“世事无常,船难当属天灾,与你……”
“不对……我还是太傻了。”岂料,莫丽忽然说道。
“王顺子找我,要把出港记录改成‘空船试航,船上无人’,再把维修记录销掉,做成‘船只无损,正常运营’。”
“你答应了?”顾瑛急忙问。
莫丽顿了顿,声音发抖:“我熬了五年,受了多少苦、多少气,好容易摸到漕帮的门,我没得选。”
“就不能报官举报王顺子么?正好御史巡查……”顾瑛装傻问。
莫丽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报官?天下乌鸦一般黑,没有朝廷默许,漕帮怎敢如此霸道?顾主簿不就是前车之鉴,得罪了冯刺史,一家人消失得无影无踪……我们这些人再怎么扑腾,也只能遵守他们的规则。我不做,还有别人做,至少换我来做……还能救下你们。”
救我?
顾瑛一头雾水。
莫丽站起身,拍拍膝盖上的土,把脸上泪痕用袖子胡乱一抹,恢复了平日那副模样。
她看了顾瑛一眼,说了句很奇怪的话:“王英语,今日所言不可和任何人提起,明日我把身契还你,趁早走吧。”
她转身就走,留下顾瑛一人站在河边,水波一晃一晃的,将二人倒影搅得模糊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