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瑛的码头生活正式开始。
她上岗了才知道，莫丽算是漕帮的小领导，管着一小片仓房的进出货，但与其说是“管”，其实是打杂的领头，上面还有主事盯着。
她话少，但嗓门不小，指缝里永远是洗不净的黑泥，不是干活就是记账，压根没有闲的时候，顾瑛从没见过比她更能干的人。
顾瑛为了表现自己，不得不配合莫丽节奏，什么活都抢着干，搬货比男人快，理货比男人细，中午帮忙生火，晚上留下扫地。
莫丽起初对她爱搭不理，后来见她手脚勤快，慢慢也肯闲聊几句。
第二天，顾瑛正在仓房理货，听见院里有人扯着嗓子骂。
“莫丽！你聋了？叫你半天不应，当了几天头头，谱摆这么大？”
她探头一看，一个满脸胡茬的大汉叉腰站在货垛前，脸晒得黑红，腰间别着根烟杆，斜眼看人，满是不耐。
旁边几个搬货的力夫停下来看热闹，莫丽本来扛着货，听到嚷嚷声，放下东西连忙走过去：“王哥。”
“别叫我哥，受不起。”那汉子嗤了一声，拿烟杆指着她鼻子，“顺风号的人员单子做完了没？帮主催两天了，你这位置要是坐不住趁早让出来，有的是人想干。”
莫丽气得嘴唇一抖，还是规矩地回复：“王主事，单子昨日午时前就已交由岳主事转交。”
“岳主事？岳清歌！？你这片归我管，你给他作甚？反了你了？”王主事一下之间恼了，大声嚷嚷起来。
莫丽终于忍不下去，毫不示弱回复：“我自是想给你，但昨天去总营，你又不在，岳哥说帮忙转交，我这头还有活儿，只能给他。”
“呸！”王主事冷笑一声，“我可没收到！莫丽，别以为你在码头上混了几年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你爹当年不过也是……”
他话没说完，顾瑛已经站起身来。
她在门口偷听，看出这人纯是来找茬，手里茶水原本是润喉的，这会儿手一歪，水泼了一地。
“哎呀！”
她作势跳起，整个人朝前一扑，一头撞在货垛支棍上，支棍不堪重负、轰然倒地，顶上码着几袋黍米不偏不倚砸在王主事脚边，袋口没扎紧，黄澄澄的黍米洒了他一鞋面。
王主事吓得往后一跳，正踩在刚泼的水上，脚底一滑，整个人仰面摔进货筐。
货筐里装的鱼，被他一坐压得稀碎，腥味“腾”地飘出来，呛得他连连干呕。
码头上安静一瞬，随即爆出一阵哄笑，几个力夫笑得直拍大腿，连莫丽都忍不住偏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
“谁！谁啊！”
王主事从筐里爬出来，满身鱼鳞，指着顾瑛鼻子骂：“你眼瞎啊！”
顾瑛连忙跑过去，一脸惶恐地替他拍拍后背，一掌下去差点没把他拍到地上：“对不住、对不住，俺脚下滑了，不是故意的，王主事您没事吧？嘿嘿，您说巧了不是，我也姓王，咱们还是本家呢。”
王主事更加狼狈，气得一把推开她：“滚滚滚！少攀亲戚！”
顾瑛被推开也不恼，退了两步，站到莫丽身旁，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王主事，您千万别怪丽姐，她这些天为了名单熬了好几夜，昨日交单时还说怕出错，亲自送到岳主事手上，要是您那没见着，兴许是送岔了，您抓紧回去问问啊，别等帮主怪罪下来，我们哪能担待起。”
她这话说得客气，可话里意思明显：帮主可不管是谁犯错。
王主事脸色变了又变，一肚子火没处发，又不好当着众人面再骂，咬牙说了句，“回头再找你算账”，便踩着满脚碎屑一瘸一拐地走了。
“哈哈哈哈王娘子好样的，就该好好治治王顺子。”
“就是，靠拍马屁当了主事，真以为自己在漕帮了不得，其实是个屁。”
“要不是丽姐是女子，早顶了他位置了，你看谁愿意搭理他，估计岳哥也懒得跟他说，直接把帖子递到帮主那了。”
等王大顺走远，围观力夫在旁边搭腔，纷纷给顾瑛点赞，莫丽也偏过头看她一眼，低声说了句：“多谢。”
顾瑛摆摆手，起身去拿扫帚，回头冲她一笑：“谢什么，俺真是脚滑。”
这份仗义执言，终于换来了她想打探的消息。
隔天中午，两人在阴凉处吃饭，莫丽突然问道：“你男人叫什么，跟的哪条船？”
顾瑛低头扒饭，张嘴就来：“姓曹，他只说来宁州跑船，好像是同村介绍的。”
莫丽嚼着饼，沉默一会，道：“别找了。”
顾瑛抬头看她。
“你打听再多也没用。”莫丽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嘴里，拍拍手上渣子站起来，“走吧，下午还有一船货要卸。”
顾瑛意识到，套路的机会来了。
……
到了傍晚，漕运收工，顾瑛反复在告示板前徘徊，佯装寻人的样子，果然引起了莫丽注意。
她靠着墙根盯了顾瑛许久，见她一副失落神情，上前拍拍她后背，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一层层翻开，露出半块生锈的铜片。
“我爹的。”莫丽捏着铜片在指间转圈，“这么多年，只找到这个。”
顾瑛眼睛瞬间瞪大，怎么看都像是工牌的残骸。
“五年前沉的那三艘船里，我爹在寿船上。”莫丽把铜片小心包好塞回怀中，“那年我十八，我爹是为我攒嫁妆才日日不休，结果落得个尸骨无存。”
她停顿片刻，看向顾瑛的眼中不像同情，更多的是种难言之隐：“世事无常，我劝你别找了，船沉了就是沉了，人没了就是没了……”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顾瑛却接着道：“丽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怎么可能轻易放下……不然，你也不会在这待上五年吧。”
莫丽听了这话，眉毛皱起，像被说中心事。
顾瑛点到为止，没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