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真是长大了,伶俐了。”风系辞戏谑一笑,心底却知她向来机敏。
“少贫嘴。”卫鸢遥撇撇嘴,将他那杯凉茶也一饮而尽,“二十文一杯呢,不喝我喝!”
天穹闷热欲雨,山腰府邸处却阴风席席,红墙青瓦,好不气派。
伫立葛府朱漆大门前,卫鸢遥忽拉住欲叩门的风系辞,眉宇凝着浓重忧色:“风系辞,我心甚是不安。”
“哦?”风系辞诧异回身,取出一枚温润古玉,“莫慌,自记事起,此玉便伴我身畔,师父断言我乃世家遗孤,福泽深厚,今日借你三分气运可好。”
“还惦念你那缥缈身世…”卫鸢遥摇头,“叩门吧,银钱要紧!”
叩门声落,一精神萎靡的男仆开门:“何人?不知府上老爷都外出采买了?”
“啧啧,”风系辞故作高深,“贵府鬼气森森,怕是有邪物作祟啊。”
卫鸢遥白他一眼,递出鬼猎令牌:“我二人师承云外山鬼猎剑同,今日闻贵府生异,特来查探。”
那仆役却一脸嫌恶,连连摆手:“什么剑同刀同?走走走!莫把晦气带进门!”言罢,“哐当”一声紧闭大门。
“你?!”卫鸢遥气结,抬脚欲踹。
“且慢!”风系辞一把拽住她后领,拖至墙角暗处,细观葛府上空盘桓的灰黑之气,压低嗓音:“鬼气确凿,正门不通,何妨另辟蹊径?”
“你是说……?”
浊雨渐沥,两道身影伏于湿滑墙头。
“糟!我这隐身符遇水即废!”
“如何是好?”卫鸢遥语调焦灼,雨水顺颊而下,她望向高墙深院,只恐生意被截:“可不能叫人捷足先登。”
雨势转急,风系辞抹去脸上雨水,目光扫过深院,忽定在一处:“那处侧门虚掩,似是仆役出入之所,走。”
二人悄无声息滑下墙头,蹿至侧门闪身没入。
府内庭院深深,回廊曲折,雨打青石,空寂回响。卫鸢遥手中罗盘指针疯转,直指府邸深处。
“鬼气愈发浓了,”卫鸢遥紧握罗盘,寒意侵骨,“但这府邸静得瘆人,不对劲。”
风系辞颔首,神色凝重:“噤声,小心为上。”
循罗盘指引,穿过重重幽径,二人终至一偏僻院落,院门紧闭,一张簇新朱砂符箓赫然贴于门上,艳红刺目!
“散魂符?”卫鸢遥凑近细观,指尖摩挲符纸边缘,“墨迹未干,似是新制之物。”
风系辞轻推门扉,纹丝不动,他目光逡巡,指向旁侧:“翻窗。”
二人绕至侧面,轻启半窗,风系辞轻捷翻入,卫鸢遥紧随其后。
屋内昏黑如夜,寒气砭骨,纵是未时,亦伸手难辨五指。卫鸢遥燃起火折,微弱光晕仅照亮方寸之地,映出胡乱堆叠的柴草、一张格格不入的木床与一方长桌,桌上油灯早已枯竭。
“似是柴房。”风系辞目光如炬,倏然定在床上,“这是何人?”
厚被之下,隐约可见一人形,乱发覆面,露出的半张脸惨白如尸,气息几不可闻。
“簪花戴银……倒似位小姐。”卫鸢遥近前,瞧见女子满面泪痕,生得娇艳却唇角乌青,“怎落得如此境地?似遭了毒打。”
风系辞正欲探其鼻息施术,卫鸢遥忽阻:“且慢,有血腥气,贸然唤醒恐伤其身体。”
“血腥?”风系辞欲掀被角,忽而顿住,侧目示意卫鸢遥。
少女会意,轻轻揭开被角一角,霎时倒抽冷气。只见女子身下衾褥尽赤!破烂衣衫裹着伤痕累累的躯体,腕上赫然一道深可见骨的勒痕,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动用了家法私刑?!”卫鸢遥面笼寒霜,怒视风系辞,“此等人家遭邪物缠身缠,实乃报应!不如带这姑娘远走,任他葛府自生自灭!”
风系辞无奈,指向床榻陈设:“你且细看,床桌皆无积尘,是新近搬入,此女衣饰华贵,定非寻常仆婢,恐是鬼物作祟,附身葛家人,才将她折磨至此,当务之急,是寻那诡异的葛六爷。”
他话锋一转,揶揄道,“况且,某人不是念着那几贯铜钿么?”
卫鸢遥眼珠一转,颓然认命:“是了…历练时逾四季,没钱如何能活,且无垠雪尚在重伤昏迷。”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细微脚步声,二人对视,迅疾隐入柴垛阴影中。
房门轻启,一灰衣老仆蹑足而入,手捧药碗。
他行至床前,低声叹息:“三小姐…趁无人看守,老奴给您送药来了……”床上人毫无反应,老仆又叹,置碗于桌,喃喃着转身:“六爷不知中了什么邪,醒来便命人将您囚在此处…唉…四爷也不知下落何方……”步履蹒跚而去。
待脚步声远,卫鸢遥探头低语:“这老仆心善,可否寻他打听一二?”
回忆叩门被拒,风系辞摇头:“府中人心难测,莫要轻信……且慢。”他鼻翼微动,“你可闻见无垠雪随身碎玉的清香?”
卫鸢遥闭目凝神,于浑浊空气中捕捉到一丝极淡清冽:“确是他那碎玉之气!可他重伤在医馆……”
“想必是醒来不见你我,又察此地鬼气冲天,料想你我在此涉险。”风系辞话音未落,只见卫鸢遥脸上精明之色尽褪,唯余焦灼。
“他重伤未愈,来此险地,必遭邪物所胁!”她抬脚便欲翻窗,“走!先寻到他!”
风系辞正待劝阻,门外猝然响起一阵纷乱急促的脚步,夹杂着仆人惶急的低吼:
“快些!六爷吩咐了!戊时之前,务必把三小姐送去祠堂!再磨蹭,你我小命休矣——!”
“可六爷向来最疼三小姐,怎会下此毒手?”
“休得多言!速速动手!”
“就是!瞧六爷今早历色,谁敢违抗半句?!”
卫鸢遥与风系辞对视,悄然缩回柴垛阴影。
“铜钿还没到手,可别叫人擒住。”她压低风系辞肩膀,气音急促。
风系辞:“是是是……”
门被粗暴推开,几个仆人涌入,七手八脚抬起昏迷女子,匆匆离去。
待脚步声消失,卫鸢遥方探出身形:“送去祠堂作甚?不过听他们所言,乃是葛六下的令。”
风系辞拿过她手中罗盘,指针疯转不休:“莫耽搁,那姑娘性命难保,无垠雪那边且放一放,小心跟上。”
卫鸢遥略一沉吟,掏出符纸飞快叠成纸鹤,念诀催动,纸鹤稳稳飞出窗外,她才道:“走!救人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