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韵白只觉得视线一暗,肩膀被重力一踩而过,熟悉的锁链勾住缰绳,竟是被极速前行的郁柠白硬生生带向另一道方向。
郁柠白的速度太快,快到马儿得跑出十二分的力气,才能勉强追赶上他。
庄韵白傻眼了,柠白这是恢复内力了?
郁柠白当然知道他想问什么,但没时间跟他解释,此刻的自己就像一只快到寿命的燃气灶,只能吊着最后一口气不能停,否则就要彻底泄气,再打不开火。
就是现在!!
锁链猛然脱手,竟是自行绕到庄韵白手腕上,他还为来得及反应,郁柠白仰身擦肩而过,将他手中的陌刀紧握,传音入耳:“去清平观,找舒宁公主。”
“柠白……?”庄韵白吃惊,传音入耳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领悟的,有些人哪怕开阳玄境也不会。
“下回真送你,先借我用用。”郁柠白朝他微扬嘴角,借势起身。
啪!
陌刀背清脆拍在马儿屁股上,庄韵白被马匹受惊地冲击力一震,下意识攥紧缰绳,回头看去,就见到此生最震撼一幕。
“希望我们默契仍在。”郁柠白轻声说。
陌刀贴地横扫,凌乱起纷纷扬扬落叶,漆黑的世界大雨倾盆,唯有闪电噼啪下寒光射人心的刀刃,长刀拖地,数道看不清的黑色身影犹如鬼魅般俯冲而来,那人手执陌刀于暴雨中伫立。
下一秒——
黑影在一瞬间拉长,顷刻间就冲向竹林中那位蓑衣斗笠人,一道紫雷劈下来,轰隆隆紧随其后的巨响,炸开在庄韵白心头,他眼前一晃,心也跟着一颤。
马蹄重重砸在层层叠叠的脆叶上,隐藏的水洼被瞬间挤压,溅起的水珠撞上落地的雨,崩裂细细密密的水雾,湿透了每寸毛孔喘不上气。
庄韵白瞪大眼睛,在即将消失的转角,看见那长而沉重的陌刀在地面扫荡一道利风,扬起的竹叶紧绷得反光,直直射向冒死的刺客。
一寸寸击破皮肤、软骨、管腔、整个喉咙,在漆黑得发白的雨夜里,仿佛时间静止在这一瞬,紧接着破腔而出,随之泵洒四射飞溅的深暗黑影,尽然落在竹身上,晃荡一片竹杆簌簌,留下斑斑驳驳的沉闷血色。
马儿嘶鸣扬起前蹄,庄韵白陡然松了紧攥住的缰绳,在即将调转方向的瞬间再次扭头,驰骋向原先郁柠白指挥的高塔。
北涯县边界,清平观。
“文鼎师傅,”素衣妇人盘腿坐于青蒲垫上,耳鬓发丝微微拂动,美眸低垂,眉眼柔和,“您不必再劝说了,我此生不会回京的。”
对面静坐的老师傅面露惋惜,轻拂道袍,脸庞上岁月痕迹显得慈眉善目,温和开口:“施主从心不后悔,自然是好的。”
“待我百年后,昭阳也不会亏待乐宁的,到那时再让她去京城也不迟。”妇人提起爱子不禁显露轻柔笑意,片刻平静道:“您提到的那位正南下的少卿大人,若是碰巧遇上定是会帮的。”
老师傅抬起眼眸,扬起温和笑容,眶中隐隐含着光点,起身拂袍就要跪下明谢:“公主不计前嫌,晓明大义,贫道……”
“何至于此。再说,我早就不是公主了。京城多烦扰,不如这山野自在逍遥。”
妇人双手将老师傅扶起来。
她已两鬓斑白,早就不问尘世,却近日多翻劝说,欲言又止,舒宁看在眼里,深知其为人,自然不多猜忌,此刻却不禁犯了疑惑:“可是有人威胁了您?”
“公主愿意是极好的。若是您不愿,贫道就是替那位大人试毒,也是无怨无悔。”老师傅声泪俱下:“遥想当年我不过三十有二,一儿一女皆丧命匪徒之下,几欲投井自尽,正巧碰上那位大人前来求药。”
“贫道从未见过如此温良狠辣之人,斩杀野匪于乱葬岗处,碎尸万段如嗜血天魔,却躬身跪求一份良药,情真意切,句句肺腑。当年天山雪覆千里,无肉可食,便亲自剜下腿肉奉于明主,未曾有一刹犹豫。”
“他不劝我活着,他说,天寒地冻,莫要寒了儿女心,到了地府也难以相聚。孽障已解,来去自如,落叶归根,南下寻处温暖的地方吧。”
老师傅感慨万分,抹去眼泪:“挚友丧命,穷途末路,身中剧毒,我问他何以活着,他说,母亲和弟弟还在等他回家,父亲也在天上看着他。我的儿女也在天上看着我啊!我怎敢做那懦弱的人!幸得天雪山主救助,得以归宿清平观,救济伤民。”
妇人被她感染,思念逝去郎君,也潸然泪下:“父皇在世时便说过,敬珩聪慧过人,故而辅之左右,我知他温和有礼,心思细腻,不曾怨过他。只是他那个弟弟凌厉狠毒,我恐乐宁安危罢了。”
“大人既是明事理的,自然教不出无故迁怒的兄弟,”老师傅诚恳万分,“若是出了什么事,只管是贫道的过错,要杀要剐任凭处置罢!”
妇人见其心意已决,便点头称是:“我已遣卫令前往界碑城关附近,定不袖手旁观。”
有道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天道好还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