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青从没想到人生第一次翻墙会是跟陈璇一起,狭窄的巷道外面,御前侍卫们按着佩刀狂奔而过,兵荒马乱的世界上,她默默的把自己埋进先生怀里,听那个人的吐息
顺义带着侍卫在禁中悄默声的找当朝皇帝,御前的嬷嬷椋秀倒是毫无波澜,照旧换蜡点灯,做出一副皇帝还在尚书房勤政的样子
“我说我的秀姑姑,你是不知道着急是吗?”顺义急得满头汗,越看椋秀越不舒服
“顺公公急死也没用,人少则慕父母”椋秀甩熄纸捻,一缕青烟悠悠而上,“知好色而慕少艾”
“噫,禁声,咱们可是不能识字的!”顺义突然端正,“这话不说二遍”
“靖王掀开后山墙上窗子的时候,圣人差点没飞出去,扔了笔就跟着翻出去了”
“圣人虽然年纪小,但行事惯是稳重的”椋秀一扇扇的摘下叉架,窗子渐次而闭,
“我自打跟了圣人,就没见她那么像个孩子过”
顺义竖起耳朵听着,眼睛却一直盯着外边,盛大的落日即将结束,暮色已经缓缓覆盖这座宫城
他忽地心中一跳,“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种感觉……今上与倦勤斋那位当真是亲父女,一个模子出来的”
椋秀少见的抬眼和顺义对视,两人都默不作声,心里想着同一个人
良久,椋秀终于叹了口气道,“希望今上不至于重蹈覆辙,能得偿所愿”
长的没边的宫道上,陈璇拉着穆青的手迎着铺天盖地的晚霞狂奔,层叠的宫阙在她们背后驯默地投下连绵的影子,她们踩在影子上,像是在山巅飞翔
临到神武门,陈璇缓了步子,穆青眼看着她摸出两块腰牌,欠了欠身,“二位兄弟行个方便,顺公公派的差使”
元宵夜近,守门的侍卫也有些归心似箭,打趣道,“今晚这倒是个好差事,宫门夜禁,你俩能在外面玩个够再回来”
陈璇顺手给对面塞了几粒碎银,“小人不晓得宫外事,不如大哥说说今晚有没有什么新鲜的?”
“诶哟咱们兄妹何须客气,出了神武门往东顺着人流走,一路上哪都是新鲜!”
几句寒暄后陈璇领着皇帝光明正大的出了神武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连天的灯火俨然有长夜不眠的意思
陈璇带着人七拐八拐,转进一个皇城根的院落,不起眼的老人杵着拐棍迎了二人进去换上市井小民的衣服
穆青见过披头散发的先生,也见过朝服严整的先生,但富贵闲人的先生还是头一遭见,月下的人眸如点星,一杆烟锅斜斜悬着,青烟袅袅,面容朦胧
“走吧”陈璇顺手敲敲烟锅,起身就走
穆青眸色黯了黯,快走了两步,亦步亦趋的跟在陈璇身后
十五之夜,金吾不禁,天官赐福,百无禁忌,满街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陈璇微微皱了下眉头,转身抓住了穆青的手腕
“跟在我背后走,别走丢了”
手腕像是要被烫伤,穆青几乎懵懂的跟随着陈璇的脚步,谁知前面的人突然止步,穆青一头撞在了陈璇背上,鼻头一酸,眼泪汪汪的抬头看了过去
“先生,怎么了?”
陈璇只是觉得背后的人闷闷的,难得带出来玩,不高兴就没意思了,谁知道一回头,穆青直接捂着鼻子包着一汪眼泪,圆眼里反射着灯火,明亮又温暖
“这可太犯规了”陈璇心想,“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会觉得我是恶人”
“你手气好吗?”
穆青迟疑了一刹那,“应该还行?”
“走,转糖画去!”
糖画摊子眼下人头熙攘,小贩的糖锅咕嘟咕嘟的,散发着麦芽糖的甜香,年画里的小胖墩们裹得严严实实站在转盘前面大喊着,“龙!龙!龙!”
小贩远远就看见一对儿大户人家的恩爱少年,忙大声招呼起来,陈璇慢悠悠晃过去拨了下指针,“转着什么是什么?”
“是是是!转着什么就是什么,转着龙就是龙!我糖画李那么多年,街坊邻居都知道,绝不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