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情绪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像是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西竹侧首望了主子一眼,沉默不语,捧着托盘的指节却微微收紧。
“下去吧。”
崔时雪指尖轻抚过他脸颊,抚慰的语调温和。
西竹顺从地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这才缓步退下。
经过唐一鸣身侧时,他倏然抬眸。
那眼神与方才在崔时雪面前的温顺判若两人,淬毒般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唐一鸣却连眼风都未扫过他。
不过是个如蝼蚁似的供人取乐的玩意儿,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直至门扉轻轻合拢,唐一鸣方才开口:“晌午时分,九弟奉诏入了永宁殿。儿子打听过,是借唐家进贡蜀锦的名义,贵妃娘娘亲自出面见的人。”
崔时雪一惊,茶盏与案几相触发出清脆声响:“你确定贵妃见了他?”
“确凿无疑。”
唐一鸣语调平稳:“消息来自贵妃身边贴身侍奉的雀儿。她原是崔家出来的人,说话自有分寸。”
“难怪……”
想起唐无痕近日闪烁其词的态度,崔时雪喃喃低语。
但终究是执掌权柄多年的人,片刻失态后便恢复从容。
她沉吟道:“看来你父亲是打定主意要作壁上观了。只是不知九郎与贵妃究竟谈了些什么……”
唐一鸣眸光微沉:“观贵妃娘娘的态度……她似乎并不在意唐家来的是谁。”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毕竟从前这等差事,从来都是唐二白出面。
“我们须早做筹谋。”
崔时雪敛去惊色,眉宇间凝起肃然:“盛京城的这场风雨,只怕就在这几日了。你在三皇子身边行走,务必谨慎,莫要……”
“母亲当真在意我的安危么?”
唐一鸣猝然打断,声音平静无波,却让崔时雪未尽的话语僵在唇边。
她愕然抬眸,撞进长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孺慕,没有温情,只有一层冰冷的,近乎讥诮的洞悉。
“放肆!”
她心头一慌,声色俱厉地呵斥:“谁准你用这种口气同我说话!”
“今日在宫中,我见到那沈姑娘了。”
唐一鸣对她的怒意置若罔闻,周身仪态依旧无可指摘,唯有吐露的话语,一字一句,针针见血:“看见她的第一眼,儿子便明白了,母亲这些年念念不忘的人是谁。”
他轻轻冷笑了声,终于将隔在母子之间接近三十年的那层隔阂戳破:“您照着沈家人的模样来雕琢儿子,是盼着我成为那人,还是……恨我终究不像那人?”
从很久以前,他便察觉到了此事。
那些环绕在母亲身边的男子,眉眼风姿,总逃不开某个熟悉的影子,如同零落的拼图。
直至几年前,最为得宠的西竹留在母亲身边,再也没有来过新人。
那张与他几分神似的脸,像一记耳光,将他骤然掴醒。
幼年那些严苛到不近人情的教习,此刻尽数化为刺骨的讽刺。
原来那些偏爱与关注,从不是给他唐一鸣的。
他不过是母亲精心雕琢的仿品,一个承载她妄念的容器。
他一直不知原主是谁,直到今日,在廊下遇见沈卿云。
那女子只是静立廊下,通身清卓风骨便已夺目,如琼枝映月,光华自生。
那一刻,他豁然开朗。
自己苦心经营的光风霁月,不过是矫饰的假象。
而她那身铮然傲骨,才是与生俱来的本源。
原来他唐一鸣穷尽一生,都只是个……拙劣的模仿者。
面对儿子的逼问,崔时雪面色骤白,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落在长子脸上。
“无凭无据,就敢这般揣度你的母亲?”
她冷冷质问:“你的孝道何在,廉耻何存!”
“所以您承认了。”
唐一鸣缓缓转回被打偏的脸,颊边指痕分明,唇角却噙着一丝冰凉的笑意:“我确实像您的一位故人,是谁?是那位沈太师吗?”
烛花噼啪爆响,跃动的火光在他深不见底的眸中明明灭灭。
崔时雪凝视着这个她倾注心血栽培的儿子,胸口剧烈起伏,眼底只剩下刺骨的失望。
“我恨您!”
长久的死寂后,唐一鸣眼底最后一点光终于彻底熄灭:“这么多年……我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差池。可父亲眼里永远只有那个该死的!异族女人生的儿子!”
“为什么连母亲您……您宁愿把温情施舍给那些玩物,也不肯分给我半分?”
烛影在他脸上摇曳,将那份扭曲的孺慕之情照得格外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