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岁的洛秋竹抿着唇没有接，她漆黑的眼睛一直盯着桑知未，有些不安地问，“你为什么会不在？”

“不是说好要一直陪我吗？”

桑知未抓住洛秋竹的手将星星罐塞到她掌心，然后拖住她的脸揉了揉，笑得贱兮兮的，“这么担心我离开呀嘿嘿，看来不秋草心里还是有我的嘛。”

“只是打个比方，比如说我要陪爸爸妈妈去一些不能拒绝的宴席什么的，怎么可能会真的走很久呢？”

说及此桑知未又揉了几下洛秋竹的脸，十二岁的小女孩脸上依旧带着点婴儿肥，被桑知未揉得整个脸都皱在一起，像一只被主人乱撸的小黑猫，但她没有反抗，只是一直盯着蹂躏她的少女看。

“不许骗我，臭桑知未。”

“绝对不骗你。”

一向说话算话的女孩第一次失约，一离开就是四年，杳无音信的四年。

思及此洛秋竹的眼睛顿时变得酸涩，泪水积蓄在眼眶中，有些模糊了她的视线，晶莹顺着肌肤一滴一滴地滑落。

洛秋竹抬手抹去眼泪，她手里抓着星星罐，声音像被泪水打湿的棉花，低闷闷的，“桑知未讨厌鬼。”

随后她拉开了桌下的连柜门，将罐子里的星星纸条倒到一个收纳箱中。

透明的收纳箱将里面的物件全部展露，是多到数不清的纸星星和纸条。

深色浅色的纸星星堆叠着，墨迹渗出几角。

洛秋竹将收纳箱盖好，停滞了两秒后从抽屉拿出标签纸，然后将它贴在了收纳箱的前边。

柜门被轻轻盖上，透进去的光亮被尽数抽离，仅剩的微光偷偷地照亮纸条，试图窥见上面的秘密。

纯白的便签纸被贴的很整齐，上面是少女娟丽的字迹，写着“18.7.20—22.9.1”。

数字的下方还有一句话：“桑知未回来找我了”

光线被剥离，响亮的言语藏于纸墨之中无法被窥探，黑暗将少女的过去和说不出口思念掩埋，只留下残余的泪水。

洛秋竹坐在桌前，被抹去的悲伤仍旧存在于眼眶中，她呆呆地坐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泪因什么而落。

像在缅怀，又像在喜极而泣。

洛秋竹努力地调控着自己的情感，她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告诉自己都过去了，但盈满泪水的眼睛戳穿了这场伪装。

她侧身拿过床上的书包，从夹层中翻找出几张小纸片。

有多彩的长条，也有被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砖块，都是她上课无聊趁着桑知未不注意的时候写的。

随意翻开一张都可以看见开头不变的四个字：未知同学。

洛秋竹将每张都展开，又将它们拿起并一一阅读。

星星纸上的都很简短，她看完后就会将它们折成星星，捏鼓后丢到星星罐里。

大纸条上内容很多，密密麻麻的全是字，哪怕只有一张纸的数量也依旧可怖。

洛秋竹看着上面的内容，眼圈再一次地泛红。

或许这一次，真的是喜极而泣。

乐曲遮挡住她的呜咽声，只剩情绪化的泪水掉落，掉落在无尽的黑夜中，随着月亮远行。

……

凌晨三点，墨色的天空点缀着几颗星星，它们好奇地眺望着世界，试图窥见熟睡之人的梦境。

暝色浸透窗台，只有几丝皎洁的月光溜进房间，洒在地板上。

幽暗的房间内只有床上的一人一猫，但却仿佛有一万只手抓着熟睡的桑知未，明明是在酣畅睡梦中的她，此刻却眉头紧皱，紧抓着被子的手都在颤抖。

房间内的空调温度合适，但依然有汗珠从她的额头冒出，紧闭着的双眼也不断有泪珠从眼角滚落。

长发被打湿，身体不断地颤抖，但她却无法醒来，梦魇一点一点地蚕食着她，试图将她囚困于恐惧之中。

突然，一个毛茸茸又软乎乎的肉垫突然压在桑知未的脸上。

桑落见自己猫爪的绒毛都被打湿，但主人还是没有醒，它有些急，一直在喵喵叫试图唤醒桑知未。

桑落低下脑袋，整颗毛乎乎的脑袋都埋到桑知未的脖子里，但它的主人还是没有醒。

黑绒绒的身体都压在桑知未的身上，桑落伸出它肉粉色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主人的泪。

猫咪舌头上的倒刺刮得桑知未的脸颊都泛红，桑知未才从噩梦中逃离。

她坐立起身，抱起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桑落，将脑袋埋在它的胸口，刚被舔舐掉的泪又涌出，一滴一滴地砸在桑落的毛发上，呜咽声从喉头溢出，带着脆弱与难过。

桑落安静地被她抱着，任由它的主人将眼泪抹在自己身上，它将猫爪放在主人的头上，像是在安慰她。

“桑落，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桑知未的嗓音沙哑，像指甲在枯老的树皮摩擦时发出的声音，带着无法磨去的苦涩。

她不断揉搓着桑落的爪子，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缓解恐惧。

刚刚的梦境里，车祸的场景不断地闪回着，交错又重复，血肉模糊的身躯嘶吼着对她说：“都怪你！”

“怎么死的不是你？”

浸在黑暗中的洛秋竹，用着嫌恶的表情和语气对她说：“桑知未你怎么还有脸活着？”

“你怎么有脸出现在我面前的？”

“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了，桑知未。”

曾经无数次渴求听到的声音，如今在梦中幻化成刀子扎向自己。

桑知未抱着怀中的桑落，手臂越蜷越紧，无意识地呢喃着：“不，不要。”

直到一个粉色的肉垫拍到她脸上，她才从梦境的回忆中逃离，怀中的桑落不满地叫了几声，似是在控诉自己的主人。

泪珠啪嗒啪嗒地掉落在桑落身上，桑知未抱着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对不起。

她摸索着找到床头的手机，打开后，刺眼的光将她眼眶里的泪珠照的闪耀，原本白皙的脸此刻红彤彤的一片，还滑稽地粘上了几搓黑色的猫毛。

点开熟悉的电话号码，桑知未本就颤栗的指尖在打字时更为颤抖，删删打打才勉强打出一句完整的话，

“妈妈，我好想你。”

点击发送却只得到“发送失败”的消息提醒，泪水将视线模糊，她述说痛苦的方式也被剥夺。

门口处传来敲门声，还有桑奶奶低声的询问：“小知，还好吗？”

自从桑知未出事之后桑奶奶的睡眠就变得很浅，之前桑知未被梦魇着时整宿整宿睡不着觉，自己在一旁也睡不着。后来看医生好了些后，桑奶奶才放下些心。

刚刚桑落一直在叫时她就醒了，一直坐在客厅怕扰到桑知未，等到桑落没再叫了她才敢出声询问。

听到奶奶的声音，桑知未连忙抹掉眼泪，用较为正常的声音回应她：“奶奶我没事，你早点睡。”

听着孙女沙哑的声音，桑奶奶心疼的要死，但想到医生嘱咐的话，她也就没有再追问，但她还是不放心地坐在客厅，紧盯着桑知未的房间门，生怕出什么事。

房间内的桑知未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洛秋竹了微信，聊天界面定格在最后的晚安，看着自己睡前换上的聊天背景——她和洛秋竹小时候的合照，桑知未敲敲打打还是发出去。

Unknown：不秋草

Unknown：我们会是一辈子好朋友的对吧

Unknown：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打着打着眼泪又悄悄地掉下来，桑知未对着桑落扯出一个笑容，眼睛里不断有泪流出，显得这个笑容狰狞又苦楚，她自嘲地说：“小桑落啊，我真的好没用。”

“我救不了爸爸妈妈，我也救不了我自己。”

“我还让全世界都为我担心。”

“我这种人就该去死啊。”

桑知未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桑落直接将爪子放到她嘴上，等到对方疑惑地看着自己时，它就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将尖锐的牙齿全漏出来，喉咙发出低低的声音，仿佛在警告桑知未不要再乱说了。

桑知未被它逗笑，给它顺了顺毛安抚道：“不说了不说了，给我们家桑落都搞生气了。”

随后她侧身将桑落放到床上，自己爬到床头翻找柜子里的药片，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药品中找到了安眠药，扣了几片就水吞下后，才重新抱着桑落躺回床上。

她亲了亲桑落的额头，“我们睡觉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喵喵喵。我不用。

反抗无效，桑落被桑知未圈在怀里，当抱枕一样被她抱住，它将爪子搭在桑知未的身上，不吵不闹。

喵喵喵喵喵。人，我就宠你一下吧。

一人一猫躺在床上，和谐安逸。

平常抱着软乎乎毛茸茸的桑落她总是很快能睡着，但今天哪怕吃了药也依旧睡意全无，怀里的的桑落都打起小呼噜了，她依旧很清醒，一闭上眼就是梦里的场景。

躺了不知多久她才开始犯困，眼皮子打着架，她才慢慢地进入梦乡。

桑奶奶一直坐在客厅守着，等到天边泛白，晨间的第一缕阳光照进阳台，她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

联系了桑知未的主治医师，又给桑知未请了早上的假后，她才躺在沙发上慢慢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