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递给丈夫,丈夫向他道谢,随后先用纸巾替妻子擦泪,自己则草草抬起手臂,用肩膀蹭掉泪水。
“谢谢。”
“不客气。或许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我能帮你们吗?”
明向晨没有直言是不是医疗费太昂贵,他们手头紧张,怕伤了这对夫妇的自尊心。
丈夫抬起头,明向晨看见他赤红的双眸。
“我们的女儿……刚刚去世了。太突然了,明明上一刻,她还和我们有说有笑,说出院后想去游乐园,怎么就……”
身旁好不容易控制好情绪的妻子听见这番话又哭出来。
“我们甚至都要卖掉房子,辞掉工作,专心照顾她,陪她一起治疗,可却……”
明向晨大概猜到了,眼前的夫妇就是将白序尧喊下饭局赶回来的病人家属。
“抱歉。”
饶是明向晨情商再高,此时的语言也是苍白无力,他没办法真正安慰他们。
生命真脆弱啊。
有人为了孩子,不惜花费真金白银,砸锅卖铁也要治疗,祈求康复痊愈。
有人却能自私地将孩子抛弃,不闻不问,任由流落在外,生死有命。
这一刻,明向晨的心里确确实实有升起过怨恨和不满。
为什么都是父母,有人却可以那么不负责任,没有良心。
他在福利院长大,记事后就知道自己被亲生父母抛弃了,是元姨给予他一方天地,庇护他平安长大。
在人生这个圈里,他曾渴望家庭、期待拥有父爱母爱,是方彗云和明乾填补了空缺。
想到这里,他忽然觉得没必要执着于过去,那样只会对不起现在为他付出那么多的父母。
有他们在,自己已经没有遗憾了。
“那你们有什么遗憾吗?”
“当然有!”丈夫情绪激动,“我的女儿才五岁!过两年就要上小学了,她还那么小,人生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如果可以,能不能把我们的寿命分给她,让她再活久一点,我们一家三口,能团聚……”
丈夫越说声音越大,到最后完全止不住眼泪,哭腔听得人难受。他和妻子抱头痛哭。
也就是这一瞬间,明向晨终于知道他要研究什么了。
他想研究一种东西,能弥补遗憾的东西。
明向晨和对方互换了号码,说自己愿意帮助他们,希望他们痛苦过后能坚强起来,不要放弃希望。
他的项目雏形在脑海中逐渐形成,却无法透露给这对夫妇,一是项目仍需申请,二是他自己也没有十足把握能做出来。
给予的希望若是无法实现,就会变成巨大的失望,伴随着无尽的痛苦。
明向晨不想成为刽子手。
明向晨怀揣着心事,在好友的办公室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明向晨意识逐渐清醒,嗅觉却早已捕捉到食物的味道,勾得肚子里的馋虫一个劲儿地叫唤。
原来是白序尧在外面买了早餐回来,不等人醒,自己先吃了。
“什么时候回来的?休息了吗?”
办公室里有洗手间,明向晨进去洗了把脸。
“开到天亮,没来得及睡,饿得慌,就去买了吃的。”白序尧咬了一口包子,“还热乎着,吃吧。吃完送我回去补个觉。”
明向晨坐下吃早餐,戳开一杯豆浆,问好友那个小女孩是什么情况。
白序尧挑了重点简单和他说了,这个病情以目前的医疗技术来说有点棘手,只能密切关注。
明向晨皱眉:“也就是说,万一以后还有这种情况,来不及抢救就只能……”
话不必说尽,彼此都知道背后的意思。
白序尧点头。
明向晨觉得喘不过气,他脑海里闪过昨晚那对夫妇痛不欲生的模样。
“序尧,我昨晚碰到一对夫妇,他们是小女孩的父母。”
白序尧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们还好吗?”
“不好,很不好。”
白序尧咽下那一口包子,手中剩下的那半个看了又看,却是怎么也吃不进了。
“我想搞个超现实眼镜。”
“什么?”白序尧没理解。
“我想研发一款眼镜,能看到那些已经不在身边的人,可以弥补失去至亲挚爱的遗憾和痛苦。”
白序尧怀疑是不是自己通宵了,导致脑子没转过弯,他怎么有点难以理解明向晨的话。
他吸了一大口豆浆:“……是因为那对夫妇?”
“是,也不全是。除了他们,这个世界上肯定还有与他们有同样遭遇的人,我想……帮他们弥补遗憾。”
白序尧喝完他那杯豆浆,将杯子捏扁:“你已经决定了。科研院那边不好过。”
“那又如何?”明向晨终于露出了进入到医院后的第一个笑容,肆意又轻狂,“我可以。”
白序尧扯了扯唇:“等你的好消息。”
明向晨不想成为刽子手,对化身为救世主不感兴趣。
他只是希望世界上能少一些遗憾,多一点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