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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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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残秋,层林被霜,山花如纸。

极目远眺,天气晴朗的时候,阳光洒落在连绵雪山,一片辉煌金顶映于湛蓝天幕,宛若神迹。

在这样神秘壮阔的雪山深处,有一座更巍峨的山峦。曾经无数朝圣者长途跋涉,不顾性命之忧,一步一拜,只为接近心中的神明。

那是江湖道中闻名已久的另一片宝地,人称大雪山。

沈庭燎此来并不打算去人迹罕见的大雪山,他骑着白马停在白雪堆积的群山边缘,只见炊烟袅袅在山脚升起,小镇坐落此地,安宁祥和,与世无争。

镇子入口处,有处旅人喜欢歇脚的小小酒肆。

白虎镇遍植枫林,酒肆被枫叶环抱,只有一面酒旗支出来,与醇厚酒香一并勾引着路人脚步。

沈庭燎原想无事发生地从酒肆前经过,但好巧不巧,温越偏偏就在这里等他。

素衣胜雪,眉目如画。

很难不为之停留。

沈庭燎纵马过去,当垆卖酒的老板娘就先笑开:“我当等的是谁,原来是这位小郎君。”

沈庭燎眼皮开始跳。

温越微笑:“旧相识?”

老板娘一副与他无比熟稔的样子:“你不知道,好些年前这边妖怪作乱,就是他来办的差,正是多亏了他,我家姑娘才侥幸活命,如今也嫁人生子了。”

许是客人眼神过于捧场,老板娘一边手脚麻利地打酒,一边停不下嘴:“当时他不过十五六岁,我们都忧心得很,没想到这娃娃居然真把那妖物赶跑了,后来听说他在江阳城外诛杀了那只大妖,了不得!”

雪白无暇的马蹄停在酒垆前,白马乌溜溜的眼睛像水底的黑石子。

沈庭燎手握缰绳:“别说了。”

遗憾的是,这里的人见过他年少时稚嫩模样,也都受过他的恩惠,因此这副冷漠模样不能唬人。

老板娘笑着摸摸白马的脑袋:“哟,如今不是在我这儿做酒鬼的时候啦?”

清冽醇香弥漫酒肆之中,那是蜀中知名的烈酒,烧春。

温越早知这酒有猫腻,不疾不徐道:“哦?酒鬼是什么说法?”

沈庭燎:“你走不走?”

一只手拉住垂在辔头附近的缰绳,温越眼神含笑:“不急。”

老板娘刚好在低头给客人倒酒,没留意到这边视线交错,唏嘘道:“他呀,杀了那只魇妖之后没多久,又回咱这儿来了,别的话不说,光要酒——只要烧春。”

温越:“烈酒易醉。”

“可不是!”老板娘惊叹,“酒量一般般,胃口却大,喝醉了瞧着怪伤心,明明才立了大功,出了风头,有什么可伤心的?”

她眼珠子一转,又笑起来:“总不至于是为了哪个负心人吧,少年人心思浅,都写在脸上也说不准。”

沈庭燎打断老板娘的奇思妙想:“没有的事,别胡说。”

他拉一把被拽住的缰绳,又问一遍:“走不走?”

这次温越没拒绝,足尖一点,轻身上马,像一朵云落在他身后。

马儿迈着小碎步在街巷跑过,枫叶飘零落下,依稀带着残红。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松开缰绳,而后覆在他手背上。

沈庭燎五指一紧,马儿在一条偏僻无人的小巷停下,轻轻甩着尾巴。

温越低声道:“那个负心人是我吗?”

沈庭燎端坐马背,不敢回头看他的眼睛。

那是曾经被刻意遗忘又根本无法释怀的,有生以来最痛苦的一次别离。

沈庭燎十六岁过蜀中,知道了有一种酒叫烧春。

正万山红遍的深秋,草木颜色绚烂华美,他在一而再再而三的失望过后满心疲惫,来到当地人常聚的酒肆。

短短一年半的时间,从京城到四境,踏遍山川也寻不到那人踪迹。直到江阳城外匆匆一面,又是天涯两别。

为什么不见我?意识模糊之际他再也无力追逐,眼睁睁看云烟无际,俱成泡影。

老板娘说,失路之人饮下这酒,可以放下一切烦恼。

于是他大醉一场。做了前半生最后一场好梦。

沈庭燎闭了一下眼眸,复又睁开:“已经过去了。”

“嗯。”温越应了一声,“你当时放下了吗?”

“人间别久不成悲[1]。一点心障而已,没那么难放下。”沈庭燎双腿一夹马腹,驱着马儿向前走。

“哦,”那只手从他手背移开,松松地揽在腰间,温越不咸不淡道,“方才我就想问,你在瞎跑什么,知道要去哪儿么?”

“……”

雪山群峰中有无数冰川,他们要去的,是冰川断流之地。

这是一方山崖下结冰的深潭,透过厚重冰面向下看,只能看到一片深黑。

沈庭燎:“此前在白虎镇办差,我偶然得到一处先天秘境。”

温越:“嗯?”

“大约是‘罗’的私藏,一个落脚地,”沈庭燎打量着冰潭,“师兄曾说,‘罗’在死地堕魔,但邪物偏好吞食灵气,所以它从死地出来后,占据了白虎镇的秘境,并时常出来作乱。”

温越:“此地邻近大雪山,总有些不为人知的洞天。那处秘境长什么样?”

“枫林中有一片湖,师兄见过的,我曾用它封印过大荒灵山。”沈庭燎道。

温越挑眉:“那确实是处宝地,被你捷足先登,谭家人得捶胸顿足一番。”

沈庭燎笑了下:“师兄带我来的这个地方,就是那处秘境的原本所在。”

“看来你带走秘境后,发生了其他变化。”温越了然,“这是新出现的死地。”

沈庭燎:“要怎么做?”

“困灵锁。”

沈庭燎会意,困灵锁浮光甩出,直接扣在温越腕间,将二人牢牢捆绑在一起。温越尾指桃木戒催动,来自生死之间的气息潮水般向冰潭倾泻而去,一阵地动传来,那冰封的深潭中竟出现一条窄道。

一步踏入死地,沈庭燎便察觉到无边寂静,甚至连方向感都有所缺失,目之所及,唯有困灵锁与桃木戒的光辉,还有与他牵连的另一人身影。

“仿佛是无尽虚无,又有无限生机。”沈庭燎蹙眉,“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像鸿蒙初开时,被神明遗忘之地。”

温越点了点头,引着他在黑暗中行走:“我们在摸索死地道路时猜测过,鸿蒙初开,一片混沌,随着万物生长,灵气生发,唯独有些地方灵气无法介入,成了不为人知的存在。”

沈庭燎:“它们算‘变数’吗?”

温越:“算。”

他说着,停下脚步,手中掐诀,一道剑阵凭空落下,沈庭燎认得这个术法。

人间天上,六合八荒。是为“逆旅”。

漆黑静默的空间忽然一阵扭曲,许是在寻常法则不能约束之地,温越用起禁术来毫无顾忌,死地深处霎时搅起一场风暴。

更为剧烈的震颤传来,沈庭燎警觉地后撤一步,只见剑阵中现出一颗硕大的、泛着昏黄光晕的球体,内里分布着丝丝缕缕鲜红的东西,像血管一般,中心汇聚到一株蜷曲沉睡的……抱子藤?

抱子藤多见于西南荒僻之地,一株绿藤开淡紫色花,花开时形貌酷似人脸,传言有人在深山听见婴儿哭叫,便是这种花发出的声响。

温越:“师弟,你看它像什么?”

“像一枚卵。”沈庭燎按剑,剑在鞘中颤动。

温越:“古籍记载,天地混沌一如鸡子,此情此景,倒是保留了远古余韵。”

“我看这不是什么奇景,”沈庭燎道,“如师兄所说,死地被邪秽侵入才会像种子般萌发,既然如此,就该在这株妖藤异化前将其扼杀!”

温越笑道:“师弟好狠的心,请。”

长剑出鞘,一道又利又快的剑光刺向“种子”,那些缓缓游弋的血丝疯狂抖动,浓郁邪秽成团溢出,寒江变式摧枯拉朽,破除一切魔障,邪秽包裹的抱子藤一夕盛放,一张张人脸随着绿藤颤动,发出凄厉婴啼。

沈庭燎见惯邪物,剑下亡魂无数,区区不成气候的抱子藤当然不在话下,就在那妖藤灰飞烟灭之际,剑阵起了一丝波动,忽见黑白双龙自虚空跃出,乾坤幡扬起大风,十七八岁的锦衣少年坐在白龙龙首,模样颇为狼狈。

“谭野?”沈庭燎讶然,“你为什么在这里?”

谭野看到他们亦是大惊:“你们怎么还在一起?”

温越觉得甚是有趣:“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谭野瞪眼,哑口无言,甩手道:“不说了,先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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