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澳洲做交换生的时间比安忱想象的要更孤独,要更难熬。
安忱先是水土不服了半个月,才病殃殃地去找伊莎多尔的实验室报道。
这里聚集的同学无不是人中龙凤,他这个瘦弱的亚洲面孔显得那样不起眼。
但安忱并不害怕。
他只是又来到了一个新的“江州”而已,他已经习惯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罪魁祸首,不是自己,也不是安元建,而变成了他牵挂了四年的阮明深。
没关系,无论是江州、北京,还是澳洲……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些没有阮明深的地方,安忱永远能在一众天才中脱颖而出,杀出重围。
成为所有人眼中最优秀的那个“成功者”。
安忱孤独地不断向前,像所有人期待的那样,成为越来越耀眼的存在。
所有人都觉得安忱是个工作狂,戴着的眼镜也逐渐变得取不下来。
他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等他反应过来,忽然看到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又不自觉地蓄起了长发。
安忱还是吃不惯国外的饭,时常饿着,然后在深夜里胃痛。
少年原本就不丰腴的身形逐渐削薄,脸庞却出落得更加俊秀漂亮。
他整日泡在实验室,成了人人口中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佬。
常有金发碧眼的学妹,大胆地向他示爱,安忱愣了一下,一一拒绝。
为了方便,安忱坦然地公开自己的性取向,只是没想到收到的情书更多了……
几个学弟争着抢着要来做他的助手,就连隔壁组的一个近四十岁的教授,也时常对他有着超出寻常的关心。
安忱无奈,远远地跟他们隔着一段距离,仿佛站在所有人的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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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间能冲淡感情,时间也能。
曾经的安忱远远低估了时间的威力,在遥遥地大洋彼岸,他更加习惯了一个人的日子。
蒋见嵩早已跟他分道扬镳,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
他有着自己的鸡毛蒜皮和柴米油盐,不再围着安忱转圈。
偶尔,安忱在深夜里找他聊天,却只得到几句客气又敷衍的安慰。
再也没有人像从前那样,缠着他“99+”的消息轰炸。
高中同学已经沉寂了很多年,大学室友们也逐渐不再联系。
在北京时,周凌每年都会叫他回平川给张梦霞过生日,他一次都没去赴约。
到了澳大利亚,他更不可能回去,周凌索性没有再麻烦他。
两人的对话框逐渐变成了一条又一条的转账记录。
大学室友,蒋见嵩,周凌……
那些属于曾经的,牵绊在他身上的锚点,一个又一个被时间夺走。
他身边的人越来越少,所有人都在远离他。
直到最后,他除了那些傲人的光环和科研成绩,变得一无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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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澳洲,春去秋来的第三个年头,安忱蓄起来的长发再次扫在了他的肩头。
某天,他无意地翻阅朋友圈,却猛得怔在原地。
蒋见嵩已经在两天前订婚了。
照片上的女孩,不是孟依帆,也不是四年前那个女朋友,但是她同样明艳美丽,跟蒋见嵩牵着手,脸上洋溢着甜美又幸福的微笑。
当看到他们笑着展示婚戒时,安忱发现自己在微笑。
这比流泪更可怕。
因为,他恍然意识到,遗忘不是缓慢褪色,而是某个瞬间的突然失重。
蒋见嵩无名指上的铂金圈,像是一具微型的棺材,葬着当年那个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喊着“帆帆老婆”的少年。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匆匆过去了七年,世界上所有事都在瞬息万变……
人潮拥挤,许多人挤着挤着就散了,许多事,走着走着就忘了。
安忱自己已经记不清了孟依帆的样貌,那一直讳莫如深的蒋见嵩呢?
有人说安忱一直沉溺在过去,所以才会孤身一人。
但安忱发现,只有用孤独,才能对抗遗忘。
就像蒋见嵩,他不断往前走,或许会迎来一场幸福的婚姻和光明的未来。
他和孟依帆的所有往事,都被他们遗忘在身后的风里。或许一辈子都不会再次被想起,就像一切从来没有发生过那样。
曾经,安忱天真地想帮他们抓住,他把那段时光攥在手里了三年。
最后却发现,没人在乎,也没人想要。
孟依帆的存在,早就成了蒋见嵩的“不可说”,就连自己这个见证人也无法再提及。
安忱才明白,自己害怕的从来不是遗忘,而是全世界都默契地,把遗忘当作救赎。
只有安忱站在欢庆的废墟里,攥紧那些无人认领的过去,像攥着一枚失效的船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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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
他也想过,想过释然,想过不如就此放下。
他会像蒋见嵩那样,遇到新的人,建立新交际圈、新的朋友,变得不再是孤身一人……
安忱每次觉得自己释然的时候,心里都会狠狠抽痛一下。
仿佛听到,阮明深也会这样想,也会这样试着去“释然”,去“放手”——他就会忽然变得很难过。
这种难过刺痛着他,提醒他还没放下。
想到这里,他又会开心一点。
仿佛那个人也没有放弃他……
尽管他知道这只是他的一厢情愿,但他只能这样欺骗自己。
每每被思念压垮时,安忱就会跑到研究院门外地草坪上。
他躺在草坪上,就像当年在白桥镇的河边,他窝在阮明深怀里,听他讲各种稀奇古怪的小故事。
那些他每天研究的星空,忽然间变得无比陌生。
这里没有北斗七星,没有那个玉帝摔坏的勺子,没有灶王爷的三个调皮的儿子,没有他汇报工作时抓走的芝麻,这里也几乎看不到织女星,只有孤零零的牛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