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极轻的、仿佛用尽所有力气才挤出的音节，带着浓重的鼻音。
“但我没办法……我不知道，我只能这么做……”
安忱会来A大，阮明深会去Z大，无论是谁来都改变不了这一点。
他们连彼此都说服不了。
就算能说服阮明深，外面还有许阿姨，董校长，姜主任……
安忱甚至预想过，不如跟上次一样，空几道大题不写，考个六百七八，会不会显得更“门当户对”一些？
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决定。
“耽误他”这个罪名太深太重了，他不能让阮明深背负这个罪名。严重的话，阮明深甚至会讨厌他。
他睁开眼，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剥落的一小块墙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清醒：
“我太了解他了……都是一样的……”
无论谁拿到那把刀，都只会毫不犹豫地捅向自己。
-
一想到天南海北的五年异地生活，安忱就难受地无法呼吸。
当蒋见嵩和孟依帆的感情在他面前崩塌的那一刻，安忱就预见了最后的结局。
他推演过无数次，每一次运算，每一个变量代入，最终导的都是同一个冰冷的死局，没有任何一次的结果是他可以承受的。
孟依帆比他主动，比他热烈，她都抓不住的东西，自己凭什么能守住？
蒋见嵩那天的话始终像梦魇一样缠着他，让他甚至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他无法承受亲眼看着阮明深变成第二个蒋见嵩，甚至更糟。
所以……与其那样，不如就把它冰封起来吧。
冰封在它最美好的时候……冰封在他们还深爱着彼此的时候。
他幻想着，也许五年后，阮明深或许能追上来，自己或许会羽翼渐丰。
他们可以小心翼翼地打开这个冰封的盒子，让那份“完美”的感情重新焕发生机。
“但那是五年……整整五年……” 安忱喃喃着，他和阮明深从相识到现在，也不过短短六年光阴，变数太多了……
多到足以把一切都冲刷得面目全非。
他害怕，害怕阮明深忘了自己，害怕他把风筝线剪了，风筝飞就回不来了。
他想了很久很久，最终，那个更“保险”、也更残忍的念头占据了上风。
不如……
不如直接把这把剪刀，递到他手里吧。
让他来剪断那根线，让自己来做那个飞不回来的风筝。
这样，阮明深就会愧疚，会痛，甚至会恨他……但总归，会把他牢牢记在心里。
哪怕成为他心里的一根拔不掉的刺，对安忱来说就够了。
“我一直明白我在做什么，” 安忱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淡粉色的液体在杯中晃荡，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我早就知道结果，也早就看透了自己，残忍、自私、毫无担当……”
“我还是什么都没学会……”
他无数次自我厌弃，却又找不到更好的方法……
他亲手导演了这场戏，他亲手把那把刀递给阮明深，然后握着他的手，将那冰冷的刀刃，决绝地捅进了自己。
最后，他还要流着泪，指控对方：“是你推开了我……是你抛弃了我……”
“其实，” 安忱仰头，将第五杯酒灌下喉咙，眼神也带上了些许迷离，“我只是不甘心……我只是不想让他……忘了我。”
“仅此而已。”
安忱最终也没有跟阮明深许下什么承诺。
既然分开了，安忱不想像个道德枷锁一样，让他束手束脚，给他什么约定的压力和重担。
他把主动权完全交给阮明深，想追来就追来，想放手，就任他放手吧……
无论什么结果，他都等着，他都愿意接受。
安忱以为自己会承受，会坦然地面对。
但看到阮明深的泪痕浸透了他的衬衫，安忱心里还是止不住发抖。
或许，他真的错了，他真的低估了阮明深对自己的爱呢？
“不让你流泪，是爱了就会有的责任。”
阮明深最终哭着吻他时，他猛得回想起他重新握住他的那一夜。
果然，他还是食言了……
“他说的对，我就是个大麻烦……一个浑身是刺、只会扎人的刺猬。”安忱放下空杯，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自嘲地笑了笑，“他从一开始……就不该招惹上我的……”
他忽然痛苦地把自己蜷成一团。
“怎么了？”蒋见嵩关切地问。
“有点……胃疼。”安忱说。
阮明深……我胃疼，这次是真的……
“安忱……”
蒋见嵩看着他痛苦自戕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取了顺手买的解酒药，倒了杯温水，轻轻推过去：“听我一句劝……别总回头看。往前走吧。”
“不……” 安忱微微侧过头，微红的脸颊，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脆弱又执拗，“我不要往前走……我要留着，等他。”
“我要等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我要留在原地……等他来找我，如果他还愿意要我的话……”
“我会等他……一直等。”
“他不来，我也一直等。”
-
安忱不知道自己最后是怎样回到床上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跟阮明深还在晴岛，阳光炽烈，海风咸涩。
他们无忧无虑地亲吻，拥抱，厮混在一起，一秒都不分开……
他们挤在喧闹的手作店，笨拙地用贝壳和珠子串起手链；在细腻的沙滩上，堆砌着注定会被潮水带走的城堡；围着跳跃的篝火，听陌生人讲述真假难辨的故事……
他们一同去静候蓝眼泪，阮明深兴奋地举起相机拍照。
镜头中，安忱面朝蓝的大海，却忽然回头，远远地对自己的恋人说：
“记住我。”
但那天的人声嘈杂，风声凌乱，他的声音太小。
短短三个字，出口的瞬间便被呼啸的海风轻易撕碎，消散无踪。
对面的少年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咧着嘴，傻傻地跟他说：
“我也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