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所有的记忆聚合成一条细细的线,一头系在巫山最初的岁月,另一头越过识海中向玉明盏回头的最后一任大巫,连到了玉明盏的胸口。
玉明盏自己的意识微若无物,能够记住的,唯有傀的那一句:
“因果,未平。”
玉明盏看见体内的尘缘被那条因果线聚合,尽数收入其中。
她只感到心绪如同浪涌,不知何时趴在了地上。她颤抖着撑起身子,透过模糊的视线看向高处的大巫。
脸上有水珠滚落,分不清楚是汗,还是痛出来的眼泪。
大巫向前一凑,骷髅般的脸骤然放大!
黄沙扑面而来。
玉明盏瞳孔一缩,反手握住灵水玉,剑鸣引动地上枯骨都震动。
然后所有的沙尘,都凝滞在了空中。
玉明盏震惊地抬头,预想中的重击并没有出现。
大巫不动了。
玉明盏的视线扫过身侧,一截比她人还粗的项骨,横亘在黄土地上。
大巫只是向她伸出了颈项。
巨傀静静地、耐心地等着,玉明盏莫名觉得,她朝向她的眼窝,好像盛着某种平静。
是那种等待许久后,终于有人托付的,安然的平静。
玉明盏的心凉了半截,然后一抽一抽地疼。
她垂眸道:“你本可以带着完整的灵水玉沉下来,却留下了我手上的这把在人间。我知道,你是为了巫山,搏一线生机。”
是一线生机,也是一场跨越万年的豪赌。
赌遗落人间的阴剑,可以找到主人。
赌她以身铸成的封印崩塌之前,会有人找到这里,带着足以匹敌丹砂的力量,然后将因果均平。
赌巫山人作为傀的痛苦,会有尽头。
玉明盏微微笑着:“还好,你赌赢了。”
目光闪烁,玉明盏情知自己的凡人之躯承受不住因果的重量。
但她曾经以为自己承受不住的很多次,她都活下来了。
玉明盏安抚地轻声道:“睡吧。”
大巫最后看见的,是灵水玉的剑光。
巨大的身躯化成风沙,早已精疲力竭的神魂,也随□□一起崩散,夹在沙里头,风一卷,就铺开如同银汉。
玉明盏只想,再是惊才绝艳之人,死后都不过化为这样的风沙,或是一抔黄土。
战场上的傀,都感知到了大巫的离世,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
望着那久未平息的尘烟,肃然哀悼。
沈念见他们不动了,便收去了剑势,退至玉明盏身边。
玉明盏仍在抽离之中,忽然从眼角瞥见,暗红色的一小团什么东西,啪地一声,从大巫刚才所在的位置,滚落到泥沙飞溅的黄土地上。
脑中炸响了一声惊雷,玉明盏回身掩护沈念,大声道:“快躲开!”
弥散在四处的丹砂,顿时朝着那一小团红色聚拢。
电光石火之间,小小的一团膨胀成了狰狞的形状,旋即触手般向四周铺开。
丹砂现,巫墓起。
一瞬间,丹砂的触手在地上绘成复杂的图案,占去了大半座鬼城。
玉明盏一只手护着沈念,一只手握着灵水玉,红光照亮了她的脸。
那图案所及之处,一座地宫拔地而起。
玉明盏拉着沈念,躲过了陡然升起的一面墙。
丹砂立即附着在地宫之上,诡谲的狰狞图案爬满地宫各处。整座地宫像是活过来了一般向上生长,吞去了鬼城中的其他景象。
玉明盏四下一看,终于在南面,发现了丹砂所绘的缺口。
她拉着沈念向那边召风而去,离那缺口不过咫尺时,却停住了。
沈念以为玉明盏灵力逆乱动不了,揽着她的腰就要带她一起走时,玉明盏竟然向后退了一步,回到丹砂圈出的范围内。
“师兄,不对劲。”
沈念面带疑惑地看她。
玉明盏蹙眉,仍有些不敢确定,唤出了灵水玉的剑灵。
玉白的剑影短暂浮现,然后掉头,剑尖朝着那看不到尽头的高墙一指。
沈念慢慢睁大了眼睛。
剑灵对本体的感应不会有失。
剑灵的声音不响,却震耳欲聋。
“阳剑,在地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