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现在，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愤怒。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愤怒。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的！！！”

林宇看着他的眼睛。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到一点什么东西。一点线索，一点解释，一点能让他明白发生了什么的东西。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在说什么？你居然问我到底在说什么？”

雷宇铭的指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咔咔的声响。

“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

他冲上来了。

那一下来得太快，快到林宇根本来不及反应。雷宇铭的右拳从腰侧轰出来，直接砸在林宇的左侧肋骨上。

林宇闷哼一声，向右侧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巷子的墙壁。

“雷宇铭！”王斯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慌张，“你干什么！住手！”

雷宇铭再次冲上来，这一次是左拳，从侧面横扫过来，带着风声。

林宇偏头躲过那一拳。拳面擦着他的耳朵掠过，带起一阵灼热的气流，几根发丝被风掀起来，在空气中飘了一下。但雷宇铭的右膝已经从下方抬起，撞向林宇的腹部。

林宇的小臂下沉，挡在腹部前面。膝盖撞在小臂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像是两块木头撞在一起。那股力量顺着小臂往上爬，爬到肘关节，爬到肩膀，把他整个人推得又往墙上贴紧了几分。

“你疯了吗！”林宇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想把他推开，“冷静一点！”

“冷静？你让我冷静？”

雷宇铭的双手猛地抓住林宇的衣领，十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收拢，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他的额头几乎要贴上林宇的额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别装傻了！郑傅都告诉我了！”

林宇的身体僵住了。力量在那一瞬间流失了大半。

郑傅。

这个名字从雷宇铭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不是对郑傅的恨——是对他的，是对林宇的。

雷宇铭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一道在冰面上裂开的缝，把那张脸撕成两半。

“怎么？听到这个名字，心虚了？”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王斯提只能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听不清他在说什么。

“都怪你。都怪你被梵他选中……”

“……害我这十几年来都是个没有实体的附庸！”

回音叠加在一起，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同时重复着同一句话。

雷宇铭的双手从林宇的衣领上松开，猛地抓住他的肩膀。十根手指嵌进肩胛骨两侧的肌肉里，指甲隔着衣服掐进皮肤，留下十道深深的的印痕。

他的身体往前压，把林宇整个人死死地按在墙上，后背撞在那些粗糙的水泥颗粒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知道吗？你知道这十几年我是怎么过的吗？！”

“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走路，看着你说话，看着你上学，看着你和朋友一起笑。我就在你身体里，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能说话，不能走路，不能碰任何东西。”

林宇疼得咬了一下牙。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一个人，有意识，有思想，有感情，但什么都不是。没有身体，没有名字，没有存在的证明。你照镜子的时候看见的是自己的脸，但那张脸也是我的——那张脸本来也该是我的！是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

……

“别拦着我。”

“是你别给我走！”

雷宇铭的声音猛地拔高。他的右手从身侧猛地向前一挥，五指收拢，抓住林宇的手腕，力量大得像是要把那截骨头捏碎。

“今天我要把这账算个明白！”

他的左手也伸过来，抓住林宇的另一只手腕。再次把林宇往后推，压上那面墙壁。

“算账？”林宇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算什么账？你说的这些，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

“你不知道？”雷宇铭打断他，声音又拔高了一度，高到在巷子里炸开，震得那些晾晒的衣物都在簌簌作响，“你不知道那你就给我听着！听着我是怎么被你——被你这个——”

他的声音在“你这个”后面卡住了。他的嘴唇在动，在找那个词，在找一个能准确描述林宇和他之间关系的词。

他找不到那个词。

林宇的右手已经挣开了。

『Beyond Fantasy！』

幻想之刃·彼岸的枪口正对着雷宇铭。

蓝紫色的光芒从雷宇铭胸口炸开，像一朵在夜空中绽放的花。

雷宇铭的身体向后倒去。

他的后背撞在巷子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他的四肢在落地的那一瞬间微微弹起了一下，然后又落回地面，像是一只被放归水里的鱼，在触水的瞬间挣扎了一下，然后安静了。

林宇后悔了。

如此近距离的攻击，是只有在那次与黑暗王的对决中用过的偷袭。

林宇也想用点别的什么办法，但现在对他来说有更紧急的情况，而且他的大脑已经有点混乱了。

他想说对不起，但终究说不出口。

二人离开时，林宇不知道雷宇铭是死是活。

——

雷宇铭躺在地上。

胸口那一枪的痕迹还在。蓝紫色的能量在击中他的瞬间就散开了，没有伤口，没有血，只有衣服上那一小片被烧灼过的、微微发皱的痕迹。

但疼痛还在。当能量穿透了衣服，穿透了皮肤，穿透了肋骨，在他胸腔里炸开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在那一瞬间碎了一次。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不稳。那些气息从鼻腔里进去，在胸腔里转了一圈，然后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颤抖，带着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沙沙的声响。

有什么东西从眼眶里涌出来，糊在眼球表面，把眼前的景象泡成一片模糊的、发光的色块。

雨滴从右眼滑下来，从眼角溢出来，沿着鼻梁旁边的皮肤往下淌。

雨水打在他脸上，打在额头上，打在眼皮上，打在嘴唇上。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

那些雨线在视线里拖出无数道白色的、发光的轨迹，从天上一直延伸到地面，像是有人在天地之间绷了无数根透明的、在发光的琴弦。

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把那些不该被听见的声音都盖住了。他的声音被雨声吞进去，嚼碎了，咽下去，化作雨水里很细很细的、谁也听不见的一部分。

黑雾来得没有预兆。它在巷子中央、在雷宇铭躺着的位置旁边浮现。

达克莉斯自黑雾中显现。

她的身后，两个黑暗士兵从雾气中走出来。

一左一右，两把伞同时举起来，遮住她的头顶。雨线在伞面上炸开，溅起细碎的水花，那些水花在黑色的伞面上跳了一下，然后滑落，消失在伞的边缘。

达克莉斯低下头，看着那个躺在雨水里的人。

雷宇铭，那个戏弄她的家伙，那个她恨之入骨的家伙，此刻竟成这般窘态。

达克莉斯心中自月背之战后生出的怒火，在这场雨中消解了一些。

“把他带回去。”

“是！”

她身后的两个士兵同时应了一声。

达克莉斯看着雷宇铭被架起来的样子，看着那张垂着的、被雨水打湿的、闭着眼睛的脸。

她的嘴角的弧度在那一刻变大了。

她转过身，面向那片还在翻涌的黑雾。

时态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