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的脚尖在门槛处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膝盖磕在地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回家了。
在那个被廓飞士称作“奥顿”的少女散发出白光的时候,没有丝毫转折,突兀地回到了卧室门内镶嵌着的光壁中。
白光裹挟着尚未散尽的异界气息,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灼烧般的残影。
光壁在他们落地的同一刹那就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身后的门重重地撞上门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把那光怪陆离的四个世界的梦严严实实地隔在二人身后。
两个人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林宇的膝盖撞在床脚上,床板晃了一下,床头柜上的台灯也跟着晃了晃。
卧室没有变,晨光也没变。他们回来的时间点正正好好,是准备穿越前的那个星期六早晨,分秒不差。一切都是他们离开时的样子。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有人往这个密闭的房间里注入了某种异样的密度,让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
门外有声音。
是两个人的声音。一个他很熟悉,另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
“我来找林宇。”
那个陌生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是河面下的暗流。
“雷胜陆!”
另一个声音炸开了。是林昊的声音。林宇从来没有听过舅舅用这种愤怒的语气说话。
那声音里没有他惯常的沉稳和从容,而是像一头被触及逆鳞的野兽,从胸腔深处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咆哮。
“你当初害死了林月汐,现在还想对她的孩子下毒手!”
“我可不会答应…唔…呃…”
卧室外沉默了,却比任何声响都更让人心惊。
“舅舅!!!”
林宇的手已经握住了门把,拇指按在锁扣上。他甚至没有来得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门开了。
天花板上那盏吸顶灯开着,暖白色的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茶几上摆着林昊的茶杯,杯口还在冒着细细的热气。沙发垫有一块微微凹陷下去,是有人刚刚坐过的痕迹。
王斯提从林宇身后探出头来,目光也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客厅里空无一人。
“你舅舅……他刚才……”
王斯提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怕惊动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林宇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客厅。
他的手机响了。
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刺耳。
林宇转过身,走回卧室床头柜前。他的步伐有些僵硬,膝盖上的疼痛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夏明杰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
“林宇,出事了。快来!”
电话挂了。嘟嘟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一声接一声,均匀的,冰冷的,没有感情的。那声音像是某种倒计时,又像是某种宣判。
手机在林宇裤兜里生硬地撞了一下,把大腿硌出轻微的痛感。
夏明杰又发来了一条消息,震动让他的肌肉收紧了一下。
“走。”
林宇从王斯提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肩膀蹭了一下门框,却完全没有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某种说不清的不安攥住了,连身体上的痛觉都变得迟钝。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进来,把玄关那一小块地方照得发亮。
锁舌弹进门框的槽里,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吸进那些沉默的家具里。
“好险。”
林宇二人离开的瞬间,在客厅的正中央,在茶几的旁边,几条黄紫渐变的线条勾勒出一件长风衣的轮廓。
异里步斯。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里的东西泛着金属的光泽,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他们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右手里的东西。
那是林昊的怀表。
表壳是铜色的,表面有一些细密的划痕,是被人抚摸过很多次之后留下的痕迹。
异里步斯的拇指按在表壳上,指腹贴着那些细密的划痕,感受着那些凹凸不平的、被时间和体温打磨过的纹路。
他的手指微微收拢。
“林昊…我以前给你面子,只因为你是月汐的哥哥。”
“而现在,我不需要再看你脸色了。”
碎片从指缝里漏出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化作更细的粉末,更细的灰尘,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一缕很淡的、银白色的烟从他指间升起,在客厅的灯光下盘旋了一圈,然后散开,消失。
异里步斯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五指微微收拢,掌心里空空荡荡的。
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掌心朝上,什么都没有。
“除了我以外,不会再有人记起你。没有人知道你去了哪里。”
他把手收回风衣的口袋里。那个动作很慢,慢到能听见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风衣的下摆在他转身的时候飘了一下,带起一阵很轻的风。那风吹过茶几上的茶杯,杯口的热气晃了一下,然后继续向上飘,和刚才一模一样。
顺着林宇留下的气息,异里步斯走向玄关。他的脚步很轻,像是他的靴底根本没有接触到地面。
他的身影在门口开始变淡。先是边缘变得模糊,像是被水浸润的墨迹,然后从半透明一点一点地走向透明。
门自己开了,又自己合上。
——
林宇的脑海里还在回放着刚才在客厅里看见的那一幕——空荡荡的沙发,冒着热气的茶杯,凹陷下去的坐垫。还有舅舅的声音,那种他从来没有听过的、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咆哮。
“你当初害死了林月汐,现在还想对她的孩子下毒手!”
他试着不去想,试着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路面上,放在前面那个路口,放在路口更前面的模糊的树的轮廓上——但做不到。
林昊声音里的愤怒告诉他,那不是什么不值一提的旧事。
本该有两个人的客厅却在林宇推开门时空无一人,反常的一幕让他的思绪更乱。
王斯提在后面跟着,他的脚步比林宇轻,节奏却有些乱,像是心里也在想着什么事情。
一个人影从拐角处闪出来。
那人的动作很快,快到林宇只来得及看见一道黑色的残影,然后就感觉到一股力量撞在自己胸口上,把他整个人推得向后踉跄了两步。
“林宇!”王斯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惊愕和紧张。
林宇稳住身形,抬起头。
“雷宇铭?”林宇的眉头皱起来,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弯曲,“你怎么在这里?”
雷宇铭没有回答。那双烧红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像要把什么东西从他的脸上剜下来。
他的因为牙齿咬得太紧而微微颤抖,下巴绷得很紧,下颌骨的线条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像是一根被拉满的弓弦,随时会崩断。
“你怎么了?”林宇往前迈了一步,右手抬起来,伸向雷宇铭的肩膀,“你——”
“别碰我!”
雷宇铭的右手猛地挥过来,啪的一声,把林宇伸出的那只手打开。林宇的手背被打得发红,疼痛从皮肤表面向里蔓延,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林宇愣住了。
雷宇铭从来没有这样过。
这个从自己的意识里分离出来的、与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少年,从来都是冷静的、从容的、带着一点戏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