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跑！！！快啊！！！”

嗨刹乍看着蜉骸嗣踉跄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看一只试图飞离捕蝇纸的蝴蝶。

然后她开口，替自己说完那句被打断的话。

“……一网打尽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就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她抬起了右脚。

那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漫不经心，像是走路时随意地迈出一步。但她的脚掌落地的瞬间，整个地面都震动了。

咚——！！！

像是有人在地底深处敲响了一口巨大的铜钟。震波从她的脚下向四面八方扩散，所过之处，地面的水泥板像纸片一样被掀起、折叠、碎裂，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泥土。

林宇脚下的地面猛地一颤，他整个人向一侧踉跄了一步，幻想之刃·彼岸差点脱手。远处的姚令也停止了攻击，身体晃了晃，扶住一根歪斜的柱子才稳住身形。狂躁剧场的鼓手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贝斯手直接趴在了他的贝斯上。

但真正的灾难才刚刚开始。

地面上开始出现裂缝。

那些裂缝从嗨刹乍脚下向外延伸，像树根，像血管，像一张正在展开的网。裂缝的边缘先是细如发丝，然后越来越宽，越来越深，从缝隙里透出一片刺目的白光。

那白光林宇见过，在寒食世界，也在感官世界。它从地平线上升起，所过之处，一切都会消失。

而现在，它正从脚底下涌出来。

蜉骸嗣站在那片白光中间。他的身体在颤抖，旗袍的下摆被白光映得几乎透明。他转过身，面对着嗨刹乍，张开双臂，像是在挡住什么。

“够了！！！”他的声音沙哑，“你已经毁了四个世界了！！！”

嗨刹乍看着他，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收敛，不是消退，而是更深了，更浓了，像是一朵终于完全盛开的花。

“四个？”她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你记错了。是四个半。”

她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了一下蜉骸嗣的额头。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逗弄一只小猫。但蜉骸嗣的身体却像是被一辆卡车撞上，整个人向后倒飞出去，在半空中翻滚了两圈，重重地摔在地上。

“蜉骸嗣！！！”林宇大喊。

他的脚刚往前迈出一步，地面就又震动了一下。裂缝在他脚前炸开，白光喷涌而出，逼得他不得不后退。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林宇身后的虚空中闪现而出。下一秒，两只手就已经分别抓住了他和王斯提的胳膊。

手指收拢的瞬间，林宇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温度传过来。

鸥拂谛。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身后的，也不知道是怎么出现的。她的脸上没有平时的促狭和漫不经心，只有一种紧绷的、专注的神情，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

“抓稳了。”

她只说了这三个字。

然后她的身体猛地旋转起来，像一名链球运动员，把林宇和王斯提两个人同时甩了出去。

林宇只觉得身体一轻，然后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天空在头顶翻转，地面在脚下旋转，那些废弃的游乐设施、那些喷涌的白光、那些碎裂的水泥板，全都搅成一团模糊的色块。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能感觉到鸥拂谛那一甩的力量有多大。那不是普通人的力气。那股力量把他和王斯提像两颗炮弹一样抛向空中，抛向这片废墟的边缘，抛向那片白光还没有蔓延到的地方。

鸥拂谛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林宇和王斯提飞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远处，嗨刹乍没有追。她只是站在原地，双手重新插进口袋里，仰着头，看着那两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嘴角那个笑容始终没有消失。

“跑吧，”她轻声说，声音被风声吞没，没有人听见，“跑远一点。”

她低下头，看向脚边那些还在喷涌白光的裂缝。

“反正——”

她的脚掌轻轻碾了碾地面，裂缝里的白光又亮了几分。

“——你们跑不掉的。”

林宇的身体还在上升。天空越来越近，地面越来越远，那片废墟在他眼中缩小成一个灰白色的斑点，斑点中心是一片刺目的白光，正在缓缓扩散。

——

三张病床并排靠墙，床与床之间隔着刚好能通过一个人的距离。被子是统一的白色，叠得整整齐齐，从胸口一直盖到脚踝，把三个人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三张安静的脸。

2708号坐在靠墙的一张折叠椅上，用膝盖撑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把他那张本就没什么表情的脸照得更加寡淡。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速度不快不慢，每敲几下就会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又继续敲。

工作报告他写了很多次，但这一次格外难写。不是因为没有内容可写——恰恰相反，内容太多了，多到不知道该怎么组织，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该在什么地方结束。

他敲下几个字，又删掉。再敲几个字，又删掉。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里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嘲笑。

6545号站在窗边，背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他的目光在三张病床上来回移动，从陈念移到守万，从守万移到薄荷果冻，又从薄荷果冻移回陈念。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整个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重。

“别看了，”2708号头也不抬，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再看他们也不会现在就醒。”

过了大概五分钟——也可能是十分钟，在这种安静的病房里时间总是变得不太可靠——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那扇门是医院标准的病房门，浅绿色的，门把手是不锈钢的，推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咔嗒”声。这个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2708号和6545号同时转过头去。

萧焓站在门口。

“来得挺快。”2708号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

萧焓走进病房，脚步放得很轻，鞋底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把金属箱放在陈念床尾的桌子上，箱底接触桌面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咚”。他转过身，目光在三张病床上扫了一圈，然后弯下腰，两只手按在金属箱两侧的锁扣上。

“啪、啪”两声，锁扣弹开。

箱盖被掀开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铰链显然是经过精密调校的，箱盖停在九十度的位置，纹丝不动。箱体内部是黑色的减震海绵，被切割成几个形状规整的凹槽，每个凹槽里都嵌着一个设备。

三个头戴式VR眼镜整齐地排列在凹槽里，用一根黑色的弹力绳绑着。

眼镜旁边还嵌着两根内存条——比普通的内存条短一些，窄一些，外壳是透明的塑料，能看见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和几颗米粒大小的芯片。

“太阳镜VR-Neo，”萧焓把东西放在金属箱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那三个睡着的人，“婷娅斯让送来的。她说你们这边用得着。”

2708号走过来，拿起一个VR眼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雪人科技开发的，”萧焓继续说，靠在桌子边缘，双手插进夹克口袋里，“就是婷娅斯收购的那个企业。专门做虚拟现实设备的。”

雪人科技——那个在银河交易市场边缘地带挣扎求生的小公司，做着不温不火的VR生意，差点被竞争对手挤垮。

是婷娅斯在某个交易会上毫不犹豫地收购了他们，才让他们有了生存和发展的空间。

太阳镜VR-Neo就是雪人科技被收购之后的第一款产品。它的核心功能是记忆提取——扫描使用者大脑深处的记忆痕迹，把它们转化成可视的数据。

病床上那三个人的变身器，现在都随着那些世界的毁灭而消失了。但只要他们还记得，就有办法把变身器复原。

6545号走过来，把VR眼镜戴到三人头上，再把内存条插到眼镜侧边的插口。

2708号重新坐回折叠椅上，把笔记本电脑重新打开。屏幕上多了三个进度条，并列排在一起。

进度条都在百分之三左右，几乎看不出速度地向前爬行。

2708号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看了几秒，忽然叹了口气。

“林宇原本的世界已经出现问题了，”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无奈还是担忧的语气，“如果他们两个还不回去的话……”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后半句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6545号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挑起。“你是说那个出现了‘梁山泊’和‘古惑仔’的封闭中学？”

协会第一次收到那条情报的时候，负责审核的人还以为是恶作剧，直到后续的报告一份接一份地传回来，才不得不承认——林宇那个原本还算正常的世界，确实在朝着某个诡异的方向发展。

2708号没有回答，只是把笔记本电脑转了个方向，让屏幕对着6545号。屏幕上除了那三个进度条之外，还有一个小的窗口，窗口里是几行简短的文字报告，标题处标注着情报来源和紧急程度。

“通天塔派与血目帮冲突再起，学校食堂遭遇打砸”几个字被标了红色。

6545号看完那几行字，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回那三张病床上。

“林宇他们两个，应该能及时回到那个时间点。”他顿了顿，“而且，戴昱程也已经收到了时空警察局寄过去的装备。”

“不用太担心。”

这话说得并不十分笃定，但也没有太多犹豫。

萧焓站在门口，看看2708号，又看看6545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我先走了。有事联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

病房里又只剩下两个人，和三张床上的三个人。

6545号从窗边走过来，拉过另一张折叠椅，在2708号旁边坐下。两个人并肩坐着，面对着那三张病床，面对着那三副正在工作的眼镜，面对着那三个正在被一点一点找回的、属于三个不同世界的记忆。

进度条还在走。

2708号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了两下，调出了更详细的参数。数据流在屏幕上翻滚，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看得人眼花缭乱。

“你觉得，”6545号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们醒来之后，会记得多少？”

2708号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世界毁灭的时候，他们都在现场。”6545号继续说，“陈念在寒食世界，守万在感官世界，潘梦合在音律世界。他们都看见了那道白光。他们都知道自己的世界……没有了。”

“如果他们醒来之后，什么都记得——记得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记得自己身后那些没有逃出来的人——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战斗吗？”

2708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6545号一眼，又转过头去看那三张病床。

“不知道。”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们能活下来，就已经证明了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能被这个世界选中的人，都不是那么容易被打倒的。”

6545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地“嗯”了一声，靠在椅背上，把目光重新投向那三张病床。

窗外，最后一线日光正在消失。百叶窗的缝隙里，那些橘色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变暗，变灰，最后变成一片均匀的、安静的深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