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各位带来了麻烦，我们真的非常抱歉！那些话是我们一时口快，请各位…请各位大人不计小人过……”

长发男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他弯着腰，额头几乎要贴到膝盖上，那姿势维持了太久，久到他的双腿开始微微发抖。他身后，吉他手、贝斯手和鼓手也同样鞠着躬，四个人像四根被风吹弯的竹子，钉在舞台的边缘。

“所以……”薄荷果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四个人的身体同时僵了一下，“你们是被控制的？”

长发男的腰弯得更低了。“是、是的！我们真的不是故意的！那些话……那些话是那个叫貘菲斯通的人让我们说的！他说只有这样，我们的音乐才能被听见！”

他身后的吉他手猛地点头，动作太大，差点失去平衡。“对、对对对！他说只要按照他说的做，我们就能火！我们就能有粉丝！我们就能……就能证明自己。”

“我们狂躁剧场……”长发男的声音沙哑，“成立三年了。我们写过三十多首歌，开过二十多场演出，但从来没有人认真听过。”

“每次演出，台下最多的时候也就十几个人。那十几个人还都是来蹭场地的其他乐队的粉丝，根本不是来看我们的。”

“有一次，”鼓手突然开口，声音又尖又急，“我们在一个酒吧演出，台下就三个人。那三个人还在划拳喝酒，连看都不看我们一眼。”

长发男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那个貘菲斯通找到我们的时候，我们已经在出租屋里，不吃不喝地呆了三天。”

“他说……”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他说他能让我们的音乐被全世界听见。他说只需要我们配合他做一些事情，演一场‘特别的演出’。”

“我们不知道他会把我们变成那样。”贝斯手的声音更低，更闷，“我们不知道他会控制我们，让我们伤害那些人。”

“我们真的非常抱歉！对不起！”

“碧兔碧兔，”碧兔从薄荷果冻肩上跳下来，落在一块翘起的木板上。“他们看起来好可怜哦。”

“貘菲斯通……”

薄荷果冻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远处那片灰蓝色的天空上。

“貘菲斯通（MephisTone），”她慢慢开口，“原本是旋律女王的弟弟。”

“旋律女王，她是音乐国度的女王，掌管着世间所有的旋律和节奏。她的弟弟貘菲斯通，曾经是最有天赋的作曲家。”

“但他不满足。他觉得姐姐的音乐太‘温和’，太‘保守’，没有‘力量’。他想要创造一种全新的音乐——一种能够撼动人心、甚至控制人心的音乐。”

“女王不允许。她说那种音乐会毁掉音乐的本质，会把人们引向疯狂。”

“貘菲斯通不听。他暗中研究那种音乐，召集了一批追随者，试图篡位。”

“后来，女王发现他的阴谋，把他从音乐国度流放了。他的追随者也被一并驱逐，永远不得返回。”

“貘菲斯通被流放到这个世界之后，一直没有放弃他的野心。他成为了一位邪恶的巫师，在暗中寻找那些容易被利用的人，用他的‘黑暗旋律魔法’控制他们，让他们成为他的棋子。”

薄荷果冻的语气很正式。但是这话却不是对着狂躁剧场的几人说的。

这些话是对着她用余光瞥见的、正在向舞台这边走来的两个人——来自异世界的客人——林宇和王斯提说的。

“碧兔碧兔！貘菲斯通又开始行动了！看来事情变得麻烦了呢！”

“是啊，本来以为能安稳一阵子的。幻想战士器乐，你怎么看…”

薄荷果冻转过身，准备和身后的幻想战士器乐讨论下一步计划——

身后空无一人。薄荷果冻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碧兔从她肩上跳下来，眼睛四下张望，“器乐姐姐又跑掉啦！碧兔都没发现她什么时候走的！”

“嗯。”薄荷果冻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太多意外。

“战斗一结束就走了。器乐她还是一如既往地神秘呢。”碧兔甩了甩尾巴，又跳回薄荷果冻肩上。

“毕竟……”薄荷果冻轻声说，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正朝舞台走来的两个少年身上，“这就是她的风格啊。”

林宇和王斯提已经走到舞台边缘。

“那么，”薄荷果冻开口，声音比刚才唱歌时低了一些，却更显真诚，“先让我说声谢谢吧。”

她微微欠身，那个动作很轻，却让人感觉到分量。

“能实现那样惊人的事情，真是了不起的能力。”

林宇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刚才在台下发生的事——那些原本恐慌的人群，在他的幻想之力作用下奇迹般地平静下来，有序撤离。

“朋友过奖了。”林宇抬起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我们也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王斯提在旁边小声嘀咕：“什么年代了还路见不平……”

“闭嘴。”林宇用胳膊肘顶了他一下，脸上却还保持着那个笑容。

“话说，”薄荷果冻把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目光在林宇身上停留了一瞬，“你也有变身的能力，却又好像和我们的变身不一样。”

“哦，我们的力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

“另一个世界？”薄荷果冻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林宇点了点头，“我们是在各个世界旅行的人。”

“旅行？”薄荷果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穿越不同的世界？”

“对。”林宇侧过身，指了指身边的王斯提，“这位是经验丰富的冒险家王斯提。”

“我是他的助手林宇，”林宇继续说，语气一本正经，“负责保护他，顺便将我们的经历记下来。”

“等等——”王斯提转过头瞪着林宇，“什么时候我成冒险家了？什么时候你成我助手了？我们不是——”

“嘘——”林宇竖起食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在外人面前，给点面子。”

“那你也不能——”

“你不是一直想当主角吗？”林宇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现在给你安排个冒险家的身份，多好。”

王斯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他只是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把头扭向一边。

“行吧行吧，你说了算。”

薄荷果冻抬起右手，那只叫碧兔的小精灵跳进她掌心。“我叫薄荷果冻，是这个乐队的成员，也是……这个世界的幻想战士之一。”

“你也是幻想战士？”林宇的眉头微微一动。

“嗯。”薄荷果冻点了点头，把碧兔举到眼前，“在我们这个世界，只有被旋律女王选中，用充满爱的音乐魔法战斗的战士，才能被称为‘幻想战士’。”

王斯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凑到林宇耳边，“这个世界对幻想战士的定义……和我们不一样啊？”

“每个世界都是不一样的啊，”林宇小声回应，“要真一样才奇怪呢……”

“所以，你们是在各个世界旅行，帮助那些遇到麻烦的世界？”

“算是吧。”林宇说，“虽然大多数时候，我们都是被动卷入的。”

“碧兔碧兔！”碧兔突然叫起来，耳朵竖得笔直，“那边有人过来了！”

薄荷果冻转过身，顺着碧兔示意的方向看去。

姚令正向自己走过来。

薄荷果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那张脸她见过很多次。每一次演出，她都站在台下最前排的那个位置。那双眼睛总是亮亮的，带着一点点让人说不清的东西。

姚令在距离薄荷果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抬起头，又迅速低下头。那张脸涨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红到脖子。

薄荷果冻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姚令，看着她那只从口袋里掏出照片的手。

照片有些皱，边角微微卷起，一看就是被反复抚摸过很多次的那种。照片上的人穿着那件粉青色的渐变T恤，站在舞台上，手握麦克风，正对着镜头微笑。

那是薄荷果冻。

姚令把那张照片往前递了递，手指在微微发抖。

“能……能给我签个名吗？”

薄荷果冻低下头，看着那张照片，看着那些被抚摸出来的褶皱，看着姚令那只举着照片的手——那只手上还残留着刚才战斗时沾上的灰尘，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刚才变身时留下的。

她抬起眼，看向姚令的脸。

那双眼睛正盯着她，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在里面闪烁。

薄荷果冻接过那张照片。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那支笔是专门用来签名的，笔帽上贴着一个粉色的小星星。

笔尖划过照片，留下银色的字迹。

“To姚令——”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你的名字，是这样写的吧？”

姚令愣了一下。“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薄荷果冻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写。

“谢谢你的每一次出现。谢谢你的每一次注视。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人在听我唱歌。——薄荷果冻”

姚令双手接过来，动作虔诚得像是在接什么圣物。她低下头，看着那行银色的字迹，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看着那句“有人在听我唱歌”。

“谢谢你……”

薄荷果冻看着姚令，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

姚令抬起头，最后看了薄荷果冻一眼。然后她转过身，抱着那张照片，向远处跑去。

“今天真是…真是最幸福的一一天呀…”

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白色的衬衫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她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些银杏树后面。

碧兔蹦蹦跳跳地回到薄荷果冻肩上，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脸颊。

“碧兔碧兔，”它说，声音细细软软的，“那个姐姐好开心呀。”

过了好一会儿，薄荷果冻才收回目光，转过身，重新看向舞台上那四个还弯着腰的男人。

长发男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盯着自己，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

“对、对不起……”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们真的……真的非常抱歉……”

“对我们的道歉已经做完了。”薄荷果冻说。

“但是，对听众的道歉呢？”

长发男的身体僵住了。

“台下那些人。”薄荷果冻说，“那些被你们的音乐控制的人。那些被吓到的人。那些差点被踩踏的人。你们对他们道歉了吗？”

长发男的嘴张了张，却发不出声音。

“这、这……”

“现在一个一个地去道歉，”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已经不现实了。”

薄荷果冻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宇站在舞台边缘，双手插在口袋里，脸上带着一点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旁边的王斯提也看着他，像是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那些人已经散了。”林宇继续说，“有的回家了，有的去别的地方了。就算你们找到他们，当面道歉，他们也不一定会接受。”

“只能用别的方法弥补。”

长发男抬起头，看向这个陌生的少年。

“那…你说该怎么办？”

“弥补的办法是，”薄荷果冻说，一字一顿，“帮助我们对抗貘菲斯通。”

长发男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薄荷果冻，看着那双青绿色的眼睛，看着那张平静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