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晖褪尽,悠然峰上亮起幽幽灯盏。
待白术和段啸天陆续离开,姜雪枝将宋星星安排在峰内的一间空屋住下,本想再替对方施个净尘咒,却见对方利落收拾好床铺,直言不能再给她添麻烦。
见宋星星一脸自在,姜雪枝也没坚持,握着烛台扭头去了萧却燃屋里。
萧却燃半倚着身子,静静看着姜雪枝走进走出,将烛台放在榻边的架子上,嘴里还念着:“真神奇,我好像能看懂宋师侄的表情了……”
萧却燃笑笑:“宋师姐很是风趣。”
搬来椅子离床榻不远不近,姜雪枝保持着要坐不坐的样子,惊异地看向他:“风趣?”
萧却燃点头:“下午还给我们讲了故事呢。”
心下一惊,姜雪枝神色未变,随口问道:“哦?是什么故事?”
萧却燃看着她:“师父不都在门外听见了吗?”
他原本以为门外的那块阴影是云层被太阳遮住落下的,但迟迟未动,却在他看过去的那瞬消失,只能是去泡茶归来的姜雪枝。
翻开从书库随手挑的话本第一页,姜雪枝坦然承认:“是听见了。”
见姜雪枝毫无表情,萧却燃面带歉意,语气诚恳道:“抱歉师父,我们不该在背后议论关于师父和师祖的旧事。”
话本被翻到第二页,姜雪枝视线却不知该落到何处,嘴上淡淡道:“没事,都是些往事了,算不上议论。”
是的,都是往事了,哪有什么能不能提的,不如说周遭的人都太过顾忌她的感受,整得跟禁忌一般。
得到姜雪枝的回应,萧却燃稍稍松了口气,身体不自觉往榻外凑去:“那宋师姐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翻页的指尖一滞,姜雪枝默默抬眼瞥了眼好奇宝宝似的萧却燃:“大部分是吧。”
好家伙,还得寸进尺来了。
仿若没察觉到姜雪枝的态度般,反而对师父终于看了自己一眼内心喜悦,萧却燃连珠炮似的追问:“大部分?也就是说有部分不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伸手将一直往她这边凑快要掉下床的萧却燃按回去,姜雪枝合上书,无奈道:“比如我的名字的来由。”
“名字?”萧却燃感觉自己像是做坏事般,心里都要烧起来,缓缓念出,“姜雪枝?”
意外的是,姜雪枝并不排斥萧却燃此刻的发问,反而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
“对。谢悠然捡到我的时候,确实是在雪地里没错,但我的手里根本没抓着什么破树枝,大抵是崇拜谢悠然的人为了看上去真一些添油加醋的吧。”
萧却燃更加好奇:“那缘由为何?”
姜雪枝沉默片刻,语气中带着一丝莫名的哀伤:“没有缘由,我原本就叫这个名字。”
萧却燃疑惑:“原本就叫这个名字?是师父的亲……”
戛然而止,萧却燃原本猜测是姜雪枝的亲生父母起的名字被塞在了襁褓中之类的,可他突然想起了另一个可能。
一个如果没有“人”告诉他,他大概永远也没有机会知道的可能。
剑魂“谢悠然”告诉他的姜雪枝无法进入“断念”剑中空间的原因。
他所认识的姜雪枝并不是真正的“姜雪枝”。
那这个名字属于哪个“姜雪枝”?他更倾向于前者。
一定是前者。
书页重新被翻动,沙沙的响动唤回萧却燃飘远的思绪。
嘴角重新扬起弧度,萧却燃跟个麻雀似的:“那还有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呢?”
姜雪枝丢给他一个“还要问吗,你能不能早点睡”的眼神,嘴上却不厌其烦地回答。
“还有……还有说我偷溜下山也是假的!不如说是谢悠然自己想打牙祭,拿我当挡箭牌,次次带我一块瞒着掌门下山!”
姜雪枝越讲越精神、越讲越气,话本的页缘被加重力气的手指捏得发皱,想到当时还被掌门惩罚更是逐渐咬牙切齿。
萧却燃没忍住噗嗤笑出声,若是谢悠然本人和剑魂“谢悠然”相似,这些说不定才是真的“悠然仙人”。
世人皆颂谢悠然是不折不扣的谪仙人,哪能想到他也有这样比凡人还像凡人的一面?
往日的救世英雄在口口传颂与话本史册中光辉熠熠,却逐渐失去原本的颜色。
剑魂“谢悠然”的话猛然回响在萧却燃脑海中,“用你自己的双眼去认清一个人”。
救世仙逝的谢悠然也好,异世之魂的姜雪枝也罢。
“师父,下次我们一起下山去玩吧。”
姜雪枝一愣,对上萧却燃写满认真的眼睛,也没拒绝,只是起身将萧却燃塞回被子里。
“等你好了再说吧。”
烛火被吹灭,月色透过门缝在屋内地上映出摇曳的竹影。
“师父今晚会一直陪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