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寒铁铸就的锁链无情缠过方世清的胸膛、腰腹和脚踝,可疑的水珠顺着他微微发颤的下颌滴落。
宋博看在眼里,心头被狠狠一揪。
自打收入门下便捧在掌心里的徒弟,如今成了这副模样,他又岂能做到无动于衷!
捡到濒死的方世清时,他便是全然不顾自己死活,也要打死欺负他的人的性子。
来五峰山后,那个连话也不愿说的徒弟渐渐变得开朗,他原本以为对方过往的伤口已在慢慢愈合。
可若姜雪枝跟他讲的一切属实,蒙在鼓里的人说不定一直都是他。
一味自我感动,擅自以为将方世清带回五峰山是对他好,却从未确认过对方真正的想法,是否愿意做他的徒弟。
“师妹,你快些问吧,若是与世清无关,我也好早些将他放开。”
这也是自欺欺人。
魔神一事大抵与他的“徒弟”脱不了干系,可他为何仍旧希望有回旋的余地。
姜雪枝一直在等宋博整理好思绪,她这掌门师兄平日看似庄严稳重,实则心思最为细腻,甚至柔软过了头。
眼下事关自己的爱徒,还不知道得心疼成什么样子。
得宋博应允,姜雪枝也不再犹豫,走到已然耷拉下脑袋的方世清面前,开门见山。
“方世清,你与魔神是何关系?”
方世清低着头,声音平静而麻木:“……我不知道什么魔神。”
姜雪枝又问:“是谁给你施下的锁魂术和移魂术?”
“如果师叔说的是我手腕的痕迹……”锁链轻颤,方世清给出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回答,“是我的孪生兄长。”
这下姜雪枝和宋博都惊讶地瞪大了眼。
宋博没忍住往前走了几步:“你有兄长?那你可知道他现在身在何处?你们当初为何没在一处?”
方世清抬眼朝宋博看去:“我们自幼相依为命,可有一天他外出找吃的,回来后突然打晕我施了咒,等我醒来他已经不见了。再后来……再后来,我就被师父捡回了千机峰。”
宋博下意识放轻了语气:“他为何要……”
“我不知。”
姜雪枝抓住了蛛丝马迹:“你先前有没有醒来发现自己到了一个根本没去过的地方?”
方世清只道:“没有。”
“但也可能是你没有意识到自己去过。”
宋博疑惑:“何出此言?”
姜雪枝陷入沉思。
安庆郡、康平客栈和南诏黑市……此前几次蒙面人现身无不是在夜里,若是有人在方世清入睡后移魂操控他外出,再在合适的时间让他回到原先的位置,完全可以做到让方世清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姜雪枝看向宋博,见对方也想通了什么。
“师妹是推测,世清的兄长刻意让世清无法察觉,利用移魂术操控了他的身体。”
姜雪枝补充:“加之锁魂术,被锁之人根本无法在移魂状态下自主醒来。”
便是被偷去整整一天,让方世清认为自己只是睡了一觉,按照方世清的人际来往,估计也无甚破绽。
宋博有些混乱:“那世清为何在向你表明身份时会说出那番话……”
方世清慌张地看向宋博,又看向姜雪枝,嘴皮颤抖:“师叔……我说了什么吗?”
姜雪枝没有回复,转而问宋博:“师兄,你确定你第一次见到的人是‘方世清’,而不是他的孪生兄长吗?”
此话一出,宋博肉眼可见地怔在原地。
方世清牵了牵嘴角,不可置信地吐出两句:“师父……是我……是我才对……我还记得那天……嗯?那天……那天是……那天……”
瞳孔止不住剧烈颤动,两行泪水自失了焦的眼眸边无声滑下。
“为什么我什么也不记得……为什么不记得?为什么不记得!”
方世清开始挣扎,想要抬手猛敲自己的脑袋,却忘记双手都已被锁链禁锢,只能前后摆动脑袋,任后脑勺狠狠砸在巨石上。
宋博慌忙两三步跨步上前,伸出手掌垫在方世清脑后,焦急地看向姜雪枝。
“师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雪枝解释道:“不知道师兄可否听过孪生兄弟共享同一个灵魂的传闻,据说双方能感知到对方的情绪,若是使用了移魂术,便是对对方的记忆动些手脚也不无可能。”
说到这,姜雪枝轻笑一声:“但就算是没有这些因素,人也总是会忽略某些异常,将记忆修正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方世清缓缓停下动作,侧头注视近在咫尺的宋博。
“师父,相信我……那时候一定是我……信我……”
宋博安抚道:“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徒弟。”
看着师徒情深的二人,姜雪枝出言提醒:“师兄,以防师侄再被移魂利用,这之后还望你费心注意些。”
事情大致水落石出,虽仍有不少疑点,但方世清这里估计是问不出更多了,要是想知道更多,倒不如直接去见见那位素未谋面的“孪生兄长”。
至于某些事情,她不便在宋博面前问出口,对方也没必要知道。
“总而言之,眼下可以确定的,魔神已经按捺不住了。”
十年。
以凡人之躯,谢悠然献出生命,也仅镇压了魔神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