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麦把水杯放在阳台的栏杆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
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呼出去。
她决定,如果陈雨桐来找她,她会替昱宁说出那句话。不是因为昱宁做不到,而是因为昱宁已经做得够多了。有些话,可以不用自己说。
如麦正准备转身回屋,门铃响了。
她愣了一下。
这个时间,会是谁?昱宁有钥匙,不会按门铃。星茗来之前会打电话。路诗涵不会不打招呼就来。
如麦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线下,站着一个女人。米白色风衣,短发,没有戴墨镜。
陈雨桐。
如麦的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
她隔着门板,看着猫眼里那个缩小了的身影。陈雨桐比照片里看起来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她看起来很紧张。
如麦深吸一口气,拧开了门。
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潮湿的泥土气。陈雨桐看到门开了,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如麦。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如麦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陈雨桐的脸。她的眼睛是棕色的,瞳孔放大,嘴唇干裂,下巴上有一颗小小的痣。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不是皱纹的那种老,而是眼神的那种老。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还在亮,但光已经很微弱了。
“如麦?”陈雨桐的声音有点哑,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
“是我。”如麦的声音很平,“你找我?”
陈雨桐点了点头。
“我能进去说吗?”她问,“不会很久。”
如麦看了她几秒,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吧。”
陈雨桐迈过门槛,走进来。她的脚步很轻,像是怕踩坏什么东西。她站在玄关,四下看了一眼,目光在鞋柜上并排放着的两双拖鞋上停了一瞬——一双是如麦的,一双是昱宁的。
她没有说什么。
如麦关上门,指了指客厅:“坐吧。”
陈雨桐走到沙发前坐下,把风衣的扣子解开,但没有脱下来。她坐得很拘谨,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如麦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滴答。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帘微微晃动。
陈雨桐先开口了。
“谢谢你愿意见我。”她说。
“你为什么来找我?”如麦问。
陈雨桐沉默了几秒。
“因为我不知道还能找谁。”她说,声音很低,“张檀被抓了。她爸妈说跟她断绝关系了。我……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把我供出来。我不知道我会不会也被抓。”
如麦看着她。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
陈雨桐摇了摇头。
“不是。”她说,“我来,是因为我想跟你说一些话。这些话我憋了很多年。如果再不说,我怕没有机会了。”
如麦没有说话。
陈雨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如麦。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当年的事,是我的错。”她说,声音微微发颤,“我在班里说那些话,是因为我恨她爸爸。我恨他毁了我的家。我妈妈……我妈妈本来好好的,都是因为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种恨,所以我把它扔给了昱宁。”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
“我没有想过那些话会带来什么后果。我只是想让别人也恨她,这样就没有人会去恨我妈妈了。我那时候太小了,我只想到自己。”
如麦没有说话。
“后来张檀开始欺负她,我看到了。我知道是因为我。但我什么都没做。”陈雨桐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没有帮她,没有阻止张檀,没有跟任何人说‘那些话是我编的’。我就站在那里,看着她被欺负,然后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
她的手指绞得更紧了,指节泛出青白色。
“如麦,我不是来求原谅的。我知道我不配。”她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绞在一起的双手上。“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知道我错了。我每天都在后悔。每一天。”
如麦看着她,没有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陈雨桐压抑的抽泣声和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过了很久,如麦开口了。
“你说完了?”
陈雨桐点了点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
“那我说。”如麦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说你每天都在后悔。但后悔和改变是两回事。你后悔了这么多年,你做了什么改变?”
陈雨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张檀要写举报信的时候,你退缩了。”如麦说,“不是因为你觉得那是错的,是因为你怕把自己搭进去。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想道歉,是因为你怕张檀把你供出来。你想在我这里先博取一点同情,这样就算警察来找你,你也可以说‘我已经道过歉了’。”
陈雨桐的脸色变得惨白。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的声音急促起来,语无伦次,“我真的不是——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不重要。”如麦打断了她,“重要的是你做了什么。”
陈雨桐闭上了嘴。
如麦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我不是被伤害的那个人。”如麦说,“所以我没有资格说‘我原谅你’或者‘我不原谅你’。但昱宁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可以转告你。”
她转过身,看着陈雨桐。
“她说——你当年的那些话,毁了我不止三年。它毁了我对所有人的信任。它让我花了十年,才敢重新相信一个人。”
如麦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报告。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被慢慢地、用力地敲进陈雨桐的心里。
“她说——这些,你赔得起吗?”
陈雨桐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没有说话,也没有试图辩解。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如麦看着她,没有走过去。
“陈雨桐。”她说。
陈雨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昱宁没有让我转告你任何话。”如麦说,“这些话是她自己说的。我只是替她复述一遍。因为她不想见你。她不想看到你的脸,不想听到你的声音,不想让你坐在她的店里。”
如麦停了一下。
“所以你说完了。可以走了。”
陈雨桐站起来,动作很慢,像是身体里的力气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拧开。
“如麦。”她背对着如麦,声音很轻。
“嗯。”
“帮我对她说一句——对不起。”
如麦没有说话。
陈雨桐拧开了门,走廊里的凉风灌进来。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了。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上。她没有回头。
如麦站在玄关,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她低下头,看着地板上几滴还没有干透的水渍——是陈雨桐的眼泪。
她拿出手机,打开昱宁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她来过了。”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玄关的鞋柜上,走到阳台上。
雨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空中落下来,打在桂花树的枝条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的医院大楼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的水墨画。
手机震了。
昱宁:“你在家?”
如麦:“在。”
昱宁:“等我。”
如麦看着那两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但她不觉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