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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雨夜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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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

如麦没有睡着。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从稀疏变得密集,从远处移到近处,最后变成一种铺天盖地的、白噪音似的轰鸣。秋天的雨不该这么大,但云港的天气从来不讲道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

陈雨桐。陈雨桐的米白色风衣。陈雨桐的奢侈品牌行李箱。陈雨桐站在火车站出站口,低着头,像是在躲什么人。

如麦睁开眼,盯着天花板。

她想起今天下午昱宁说的话:“你知道我现在为什么不恨她吗?”如麦知道。昱宁不恨陈雨桐,是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她已经恨过张檀了,恨了那么多年,恨到骨头里,恨到每一次想起那三年,胃里都会翻涌。她不想再恨另一个人了。

不是原谅。是累了。

如麦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凉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她用力呼吸了一下,让自己从陈雨桐的事情里抽出来。

她需要睡觉。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睡眠没有来。

她就这样清醒地躺在黑暗中,听着雨声,一直到天蒙蒙亮。

第二天,如麦没有去医院。她现在不能去,停职一个月,医院的大门对她关上了。不是真的关上,是她不能以医生的身份走进去。她可以在外面看,可以看到大楼的灯光,可以看到进出的人群,但她进不去。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站在自己的葬礼上,看着别人在哭,而你不知道自己到底死了没有。

如麦站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看着远处医院大楼的轮廓。雨停了,但天还是灰的,云层很低,压在城市的上空,像一床洗了太多次的旧棉被。

手机震了一下。

是路诗涵。

“陈雨桐昨晚没有离开酒店。今天早上也没出门。你要去找她吗?”

如麦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

她不知道要不要去找陈雨桐。从昨天到现在,她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见的理由有很多——想知道陈雨桐为什么来,想知道她想说什么,想知道她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不想见的理由也有很多——见了又能怎样?她道歉,你接受?她不道歉,你质问?然后呢?

然后事情不会变好。只会变得更复杂。

如麦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回了屋里。

她决定今天不去找陈雨桐。

如果陈雨桐是来找她的,那她会自己来。

如果不是,那她们就没有见面的必要。

下午,如麦去了咖啡馆。

不是因为想喝咖啡,而是因为她需要出门。在家里待了一整天,她觉得墙壁在向她靠拢。书架上的书她看过了,冰箱里的食物她整理过了,地板她擦过了——如果再不出门,她就要开始跟植物说话了。

咖啡馆里没什么人。工作日的下午,客人本来就少,加上天气不好,巷子里冷冷清清的。昱宁在吧台后面洗杯子,看到她进来,没有说什么,只是转身做了一杯热可可,放在吧台上。

如麦在高脚凳上坐下,端起可可喝了一口。

“你今天怎么来了?”昱宁问,手里的活没有停。

“在家待不住。”如麦说。

昱宁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她把洗好的杯子放在架子上沥水,擦干手,靠在吧台后面的柜子上。

“她还在云港。”昱宁说。不是问句。

如麦点了点头。

“路诗涵告诉你的?”

“嗯。”昱宁说,“她问我,如果陈雨桐来店里,我怎么办。”

如麦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怎么说?”

“我说,她不会来的。”昱宁的声音很平,“她知道这是谁的店。她不敢。”

如麦看着昱宁。昱宁的表情很淡,但如麦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柜台上无意识地叩击着,一下,两下,三下——和她自己思考时的习惯一模一样。

“你在紧张。”如麦说。

昱宁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你在。”

昱宁沉默了几秒。

“好吧。”她说,“有一点。”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

“如麦,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不是她来店里闹,不是她说什么难听的话。我怕的是——她站在我面前,跟我说‘对不起’,然后我发现我一点都不想说‘没关系’。”

如麦放下可可杯。

“那就不要说。”她说。

昱宁抬起头,看着她。

“没有人规定你必须说‘没关系’。”如麦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她道歉是她的事,你原不原谅是你的事。两件事不一定要有关系。”

昱宁看了她很久。

“你总是能把复杂的事情说得很简单。”昱宁说。

“因为本来就不复杂。”如麦端起可可又喝了一口,“是人把它想复杂的。”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店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木质的桌椅和泛黄的便利贴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随时要下雨,又像是已经下完了。

“如麦。”昱宁忽然开口。

“嗯。”

“如果她来找你,你想好说什么了吗?”

如麦放下杯子,看着杯底残留的深棕色液体。

“没有。”她说,“但我知道我不会说什么。”

“不会说什么?”

“不会说‘我原谅你’。”如麦抬起头,看着昱宁,“因为那不是我的立场。她没有伤害我。她伤害的是你。所以原不原谅,是你的事,不是我的事。”

昱宁没有说话。

“我能做的,”如麦继续说,“是听她说。听她说完她想说的那些话。然后告诉她——‘昱宁知道了’。至于昱宁怎么想、怎么做,那是昱宁的事,我不能替她决定。”

昱宁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如麦。”

“嗯。”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很残忍。”

如麦愣了一下。

“你总是把事情分得很清楚。你的责任,我的责任,她的责任。你不替别人做决定,也不让别人替你承担。”昱宁抬起头,看着她,眼眶有一点红,但没有哭。“这很好。但有时候,我希望你能不那么冷静。希望你能替我说一句‘我恨你’,或者‘我不原谅你’。这样我就不用自己说了。”

如麦看着昱宁的眼睛。

“昱宁。”她站起来,绕过吧台,走到昱宁面前。

“如果你不想自己说,我可以替你说。”如麦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你需要告诉我,你想说什么。”

昱宁沉默了很久。

久到如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想说——”昱宁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当年的那些话,毁了我不止三年。它毁了我对所有人的信任。它让我觉得,只要有人靠近我,就一定会在背后捅我一刀。它让我花了十年,才敢重新相信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

“这些,你赔得起吗?”

如麦伸出手,握住了昱宁的手。昱宁的手指很凉,微微颤抖。

“我会告诉她。”如麦说,“一个字都不会改。”

昱宁低下头,额头抵在如麦的肩上。

如麦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哭声。昱宁不会在她面前哭——至少现在不会。她只是站在那里,把脸埋在如麦的肩窝里,像一只受了伤、但不肯叫出声的猫。

如麦没有动。她一只手握着昱宁的手,另一只手放在昱宁的后脑勺上,手指慢慢穿过她的头发。

店里的灯光稳定地亮着。

窗外的天更暗了,像是又要下雨。

晚上八点多,如麦回到了公寓。

昱宁没有跟她一起回来——店里还有些事情要收尾。如麦说“我等你”,昱宁说“不用,你先回去,我很快就好”。如麦知道昱宁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就没有坚持。

她换了鞋,把包挂在玄关,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一口,端着杯子走到阳台上。

楼下的街道空空荡荡,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洒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细碎的光点。下午下过一场小雨,地面还没有完全干。

如麦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医院大楼的轮廓。

她想起今天昱宁说的话:“我希望你能替我说一句‘我恨你’。”

如麦知道昱宁不是在怪她。昱宁只是太累了。累了那么多年,累了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她希望有人能替她扛一下,哪怕只是一句“我恨你”,一句她说不出口、但心里藏了很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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