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云港,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
如麦下班后没有直接去咖啡馆,而是先回了一趟公寓。她换了件衣服,把那件沾着医院消毒水味道的白大褂挂进衣柜,站在镜子前看了自己一眼。
眼下的青黑还在。昨晚没睡好,前晚也没睡好。自从那张照片出现之后,她的睡眠就像被人偷偷拧松了螺丝的椅子,表面看起来还能坐,但总有一种随时会散架的悬空感。
她拿起手机,给昱宁发了一条消息:“路诗涵要来店里,我跟你说过的那个。”
昱宁几乎是秒回:“知道,几点到?”
“大概七点。她到了你帮我招呼一下,我马上过去。”
“好。”
如麦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秒,把手机揣进口袋,出了门。
秋天的云港高中门口,桂花已经落尽了。
昱宁站在咖啡馆的吧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干抹布,漫不经心地擦着已经锃亮的咖啡机。店里没什么客人,傍晚这个时段是最冷清的——出来吃饭放松高中生已经回学校去上晚自习了,而晚饭后的那波客人还没来。
她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六点四十五。
门口的风铃响了。
昱宁抬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欢迎光临。”
路诗涵点了点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吧台后面的昱宁身上。她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微微一笑:“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昱宁顿了顿,“喝点什么?”
“美式。”路诗涵走到吧台前坐下,把托特包放在脚边,“不加糖。”
昱宁转身去磨豆子。咖啡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显得格外清晰,蒸汽从喷嘴边缘溢出来,在空气里散开又消失。她做咖啡的动作很熟练,从磨粉、压粉到萃取,每一个步骤都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
路诗涵安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昱宁把做好的美式放在她面前。黑色的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脂,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出琥珀色的光泽。路诗涵端起来喝了一口,微微点头:“手艺不错。”
“如麦教的。”昱宁说,“她比我懂咖啡。”
“我记得如麦以前不怎么喝咖啡。”路诗涵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点回忆的味道,“高中的时候她来店里,每次都点热可可,不要糖。我还觉得挺奇怪的,哪有喝热可可不加糖的。”
昱宁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现在也不加糖。”
两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如麦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头发散在肩上,没有化妆,但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医院的时候松弛了一些。她进门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了昱宁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转向吧台前的路诗涵。
“学姐。”
路诗涵站起来,看着如麦,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光。她伸出手,如麦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在吧台上方交握了一下,松开。
“瘦了。”路诗涵说。
“没瘦。”
“你高中的时候就这样,明明瘦了非说没有。”路诗涵重新坐下,目光在如麦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读一份她看不太懂的病历,“黑眼圈也重了。没睡好?”
如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在路诗涵旁边的高脚凳上坐下。昱宁已经转身去做热可可了,动作很快,像是早就知道如麦会点这个。
“你最近怎么样?”如麦问。
“老样子。跑新闻,写稿子,跟线人打交道。”路诗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上个月刚跑完一个校园霸凌的选题,采访了好几个受害者和家长。稿子发出去之后,反响不小,但也得罪了不少人。”
“你还是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如麦说。
“总得有人做。”路诗涵端起美式又喝了一口,“你呢?还在那个医院?”
“嗯。”
路诗涵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昱宁把做好的热可可放在如麦面前,然后退到一边,靠在吧台后面的柜子上,没有插话。她知道这场对话的主角不是她。
如麦端起可可,低头喝了一口。不要糖,微苦,带着淡淡的回甘。温度刚好,不烫嘴。她看了昱宁一眼,昱宁正好也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
路诗涵注意到了这个瞬间。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美式,又喝了一口。
“你说想打听一个人。”路诗涵放下杯子,从托特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翻到空白的一页,“谁?”
如麦放下可可杯,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张檀。”
路诗涵的笔尖顿在纸上,没有动。
她抬起头,看着如麦,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果然如此”的确认。
“她回来了?”路诗涵问。
“不确定。”如麦说,“但最近发生了一些事情。”
她简短地把那两张照片的事说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没有情绪渲染,只是陈述事实。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汇报一个病例,但坐在对面的路诗涵注意到,她握杯子的手指收得很紧。
昱宁靠在吧台后面的柜子上,全程没有插话。她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路诗涵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如麦身上,没有移开过。
如麦说完之后,店里安静了几秒。
路诗涵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这个动作她高中的时候就经常做,每次在想事情的时候就会这样。
“我刚毕业那会实习期在岐川做记者,听说过一些关于她的事。”路诗涵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不是什么好话。”
“说说看。”如麦说。
路诗涵翻开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但她没有看,而是直接开口说:“张檀高中没读完就转学了。转学之后去了哪里,我没有确切的信息,但有一个线人跟我提过,说她后来去了南方的一个城市,具体是哪个城市不清楚。她在新学校也没消停,继续霸凌别的同学。”
“没人管?”昱宁的声音从吧台后面传过来,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冷漠的平静。
“管了。”路诗涵说,“但管不了。她爸有关系,每次出事都能压下去。一直到有一次,她把人打进了医院,对方家里也不是好惹的,直接报了警,还找了媒体。那次闹得挺大,她爸的关系网兜不住了,她就被学校开除了。”
路诗涵顿了顿,端起美式喝了一口,继续说:“后来她好像在社会上飘了一段时间,没有正式工作,也没有什么固定的住处。再后来,我就没有她的消息了。”
“什么时候的事?”如麦问。
“最后一次听说她的消息,大概是一年前。”路诗涵说,“线人跟我说,有人在云港见过她。但那个时候我没在意,以为只是巧合。”
她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托特包里,然后转过身,正对着如麦,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如麦,我问你一件事,你别瞒我。”
“你说。”
“你确定是她在跟踪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