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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红妆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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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璟珩满意地点头,回身面向百官,朗声道:“今日喜事,当与诸卿同乐。赐宴——”

丝竹再起,舞姬入场。可殿中气氛依旧凝滞:无人动箸,无人举杯,所有人都看着那对红衣“新人”,看着他们被皇帝亲自引至御阶左下首的特设席案后,并肩坐下。

那是整座大殿,最受瞩目的位置,也是最屈辱的囚笼。

“萧大人,顾将军,恭喜啊。”第一个来敬酒的,是兵部侍郎李柯,素与萧淮赋政见不合。他端着酒杯,脸上堆着虚假的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两位真是……情深意重,令人感动,下官敬二位一杯,祝二位……白头偕老?”

最后四字,刻意拖长,激起周围一片压抑的低笑。

萧淮赋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很静,静得像深潭,却让李柯心头莫名一寒。

“李大人有心。”萧淮赋执杯,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烧过喉咙,他面色未变。

顾雍尘也举杯,未语,只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然后将空杯搁在案上,一声轻响,让李柯讪讪退下。

紧接着,又有人来。是御史台的言官,以耿直敢谏闻名,此刻却端着酒杯,语带讥讽:“萧大人,顾将军,您二位此举,可真是开我大文先河。只是这‘同僚’之名,行夫妻之实,未免有伤风化。下官愚钝,还请二位指教,这今后在朝堂之上,是该以同僚相称,还是以‘眷属’相论?”

这是更露骨的羞辱。殿中窃窃私语声更大。

萧淮赋放下酒杯,抬眼看向那言官,声音平静无波:“王御史既知是‘同僚’,便该以同僚之礼待之。至于其他……”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御座方向,“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陛下圣裁,岂容臣子置喙?”

将皮球踢回给皇帝,那言官脸色一僵,偷眼看向御座,齐璟珩正含笑饮酒,仿佛未闻。

顾雍尘则直接多了,他未看那言官,只拿起酒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缓缓饮尽,然后,他转着空杯,目光落在那言官身上,像打量一件死物。

“王御史,”他开口,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沙场的血腥气,“边关将士浴血时,不见你慷慨陈词,如今倒有闲心,操心本将军的枕边事?”

那言官被他看得脊背发凉,冷汗涔涔,连退两步,竟不敢接话。

一杯接一杯的“敬酒”,一句接一句的“恭贺”,裹挟着明枪暗箭,扑面而来。两人来者不拒,酒到杯干,面色渐渐染上薄红,眼神却越发清醒。

萧淮赋的胃在灼烧。他本不擅饮,这些年又因旧疾,极少碰酒,此刻却只能强撑,任那滚烫的液体一遍遍冲刷五脏六腑,将屈辱与痛楚,一起吞下。顾雍尘酒量好些,但喝得急,又全是闷酒,酒意上涌,左肩旧伤开始隐隐作痛。

“萧大人,”又一个声音响起,是户部某位官员,语调轻佻,“下官听说,您与顾将军早年便交情匪浅。却不知是谁先动的心?又是如何互通款曲的?”

问题下流至此,殿中响起一阵压抑的哄笑。

“陈大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因酒意微哑,“本官与顾将军,相识于朝堂,相知于国事。其间种种,皆为公务,光明磊落。若陈大人感兴趣,不妨去查查刑部与墨麟军这些年联办的卷宗,桩桩件件,皆在案牍。至于其他——”

他抬眼,看向御座上含笑看戏的齐璟珩。

“陛下今日既为我二人主婚,便是认可这份‘情谊’。陈大人若觉得不妥,是在质疑陛下圣裁吗?”

那官员脸色煞白,扑通跪地:“臣不敢!”

齐璟珩终于开口,声音带笑:“今日大喜,诸卿玩笑罢了,萧爱卿不必动气。”他挥挥手,“陈爱卿,退下吧。”

一场风波,被轻描淡写带过。可那恶意的浪潮,并未停歇。

萧淮赋感到一阵眩晕,他强撑着,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余光里,顾雍尘的手在案下悄悄移近,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很快又分开。

萧淮赋微微吸了口气,重新坐直。

宴至中途,礼部尚书再次上前,硬着头皮道:“陛下,按制,该行……合卺礼。”

合卺礼,夫妻成婚,共饮一杯酒,象征同甘共苦,合二为一,而如今用在两个男子身上,荒谬至极。

齐璟珩却饶有兴致:“准。”

内侍端上金盘,盘上置一匏瓜,剖为两半,以红线相连,内盛美酒,匏瓜味苦,酒亦掺了苦汁,寓意同甘共苦。

萧淮赋与顾雍尘起身,各执一半匏瓜,红线牵连,两人距离极近,能清晰看见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

“饮——”礼官高唱。

两人同时举杯,就着匏瓜边缘,饮下那苦涩的酒液,酒入喉,苦得人舌根发麻,胃里翻腾。

饮尽,将匏瓜重新合二为一,用红线系紧,置于金盘。

礼成。从此,在天下人眼中,他们便被这红线绑在了一起,荣辱与共,生死同舟,以一种最不堪的方式。

萧淮赋放下匏瓜时,指尖冰凉,微微颤抖,顾雍尘的手在袖下再次碰了碰他,这次停留得稍久。

宴继续,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可所有的繁华,都成了那对红衣身影的背景板,衬得他们愈发悲怆。

萧淮赋不知自己是如何撑到宴散的。他机械地应对着敬酒,麻木地承受着目光,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掏空了,只剩一具披着红衣的空壳,在冰窟里沉浮。

直到礼官终于高唱:“礼毕——送新人归府!”

他被人搀扶着起身,与顾雍尘并肩,再次向御座行礼,然后转身,走向殿门。

身后,是齐璟珩带笑的声音:“二位爱卿,春宵苦短,莫负良辰。”

殿中,再次响起恶意的哄笑。

出得崇文殿,寒风扑面,将满殿浊气与酒意吹散了些许,十六抬喜轿已候在阶下,却不是两顶,而是一顶装饰更为华丽的龙凤喜轿。

“陛下体恤,特赐同乘。”内侍恭声道,眼中却闪着看好戏的光。

同乘。让他们在归途,在众目睽睽之下,继续扮演“恩爱”。

萧淮赋闭了闭眼,率先弯腰入轿,轿内宽敞,铺着厚厚锦褥,熏香浓烈,他靠坐在一侧,疲惫如潮水般涌来。顾雍尘随后入内,在他身侧坐下。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隔出了一个相对私密,却依旧令人窒息的空间。

轿子起行,平稳向前。轿外,百姓的议论声、哄笑声、指指点点声,隔着轿帘,依旧清晰地传进来。

“看!那就是萧大人和顾将军的轿子!”

“呸!两个男人坐一顶轿子,真不要脸!”

“听说陛下亲自赐婚,真是……世风日下!”

“萧家祖上清名,算是毁完了!”

“顾老将军若在,怕是要气得从坟里跳出来!”

一句比一句难听,一句比一句恶毒。

萧淮赋靠在轿壁上,看向身侧的顾雍尘。

顾雍尘也正看着他。

轿内光线昏暗,唯有街边灯火透过轿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

两人对视,久久无言。

最终,顾雍尘先动了。他伸出手,不是触碰,而是将温热的手心覆在了萧淮赋冰凉的手背上。

萧淮赋没有躲。他垂眸,看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然后,他翻转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肌肤相贴的瞬间,两人都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这是自昨夜以来,第一次真正不避任何眼线的接触。在逼仄的轿内,在满城污言秽语中,在铺天盖地的红色囚笼里,他们握紧了彼此的手。

所有未说出口的抱歉,所有无法宣泄的屈辱,所有压抑在心底的情感,都在这一握中,无声流淌。

轿子缓缓前行,穿过长街,穿过人潮,穿过这漫长得仿佛没有尽头的、属于他们的“大喜之日”。

萧淮赋偏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顾雍尘肩头,很轻的一个动作,却仿佛用尽了全部力气。

顾雍尘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他收紧手指,将那只冰凉的手握得更紧,另一只手抬起,迟疑片刻,最终轻轻落在了萧淮赋肩上。

轿外,风雪不知何时又起。

轿内,两人依偎着,在无边无际的红色与寒意中,汲取着彼此身上,那一点点微弱的温度。

前路茫茫,刀山火海。

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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