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身,佛珠从手中滑落,散了一地。
“娘娘……”老嬷嬷想劝。
太后摆摆手:“去,把上官燕叫来。”
老嬷嬷一愣:“这个时候?”
“就现在。”
上官燕来得很快。她依旧一身青衣,发髻整齐,神色平静,仿佛深夜被传召不过是寻常事。
“臣,参见太后。”
太后转过身,看着她道:“上官女史,哀家待你如何?”
上官燕垂眸:“太后待臣,恩重如山。”
“恩重如山……”太后重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那你告诉哀家,今夜世忠寺的事,与你有没有关系?”
上官燕抬起头,直视太后:“有。”
如此干脆的回答,反而让太后怔住了。
“你……”太后盯着她,“你不怕哀家杀了你?”
“怕。”上官燕声音平静,“但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
“比如?”
“比如真相。”上官燕向前一步,“比如那些含冤而死的人,该有的清白。”
太后脸色变了变:“你都知道什么?”
“臣知道,先帝不是病重,是中毒。”上官燕一字一句道,“臣知道,太子殿下不是死于乱箭,是被二殿下亲手所杀。臣还知道,这一切的背后,都有太后娘娘您的手笔。”
“你——”太后后退一步,扶着供桌才站稳。
“娘娘不必动怒。”上官燕继续道,“臣今夜来,不是来质问,是来……谈条件。”
“条件?”太后冷笑,“你以为拿住哀家一点把柄,就能要挟哀家?”
“不是要挟。”上官燕摇头,“是交易。”
她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是阮微末带回的太后亲笔信的抄本,放在供桌上。
“这是抄本。原件已在顾将军手中。”上官燕看着太后瞬间惨白的脸,“太后可以杀臣灭口,但杀不了顾将军,更毁不掉已经送出去的原件。”
太后死死盯着那封信,指尖颤抖。
“你们……想怎样?”
“两件事。”上官燕声音清晰,“第一,撤回北疆陈氏私兵,不得再干预军务。第二,”她顿了顿,“忆玢那孩子……以郡主之礼下葬后,太后需亲至墓前,上香祭拜。”
太后跌坐在蒲团上,良久不语。
此刻的佛堂内,只闻烛火噼啪声。
“哀家……”太后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哀家若不答应呢?”
“那三日后,这些证据就会出现在朝堂上。”上官燕平静道,“届时,陛下或许会保您,但陈氏满门……必受牵连。而太后您,余生恐怕只能在冷宫度过了。”
太后闭上眼睛。
许久,她睁开眼,眼中是无尽的疲惫。
“好。”她说,“哀家答应。”
上官燕微微躬身:“太后英明。”
“但是,”太后盯着她,“事成之后,你们要保我儿性命。他可以不做皇帝,但不能死。”
“可以。”
“还有……”太后顿了顿,“那孩子下葬那日,让哀家……单独去。”
上官燕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交易达成。
当上官燕退出佛堂时,听见身后传来太后压抑的哭声,那哭声里有悔恨,有不甘,有愤怒,也有如释重负。
她走出颐安宫,夜风刺骨。
阮微末从暗处走出,来到她身边。
阮微末:“成了?”
“成了。”上官燕轻声说,“三日后,宫宴见分晓。”
阮微末看着她的脸,忽然伸手,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冷。”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上官燕怔了怔,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宫道上,雪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
“阮姑娘,”上官燕忽然开口,“你相信……人死了之后,真的有另一个世界吗?”
阮微末沉默片刻:“我信。”
“为什么?”
“因为我爹娘死的时候,我也这么希望。”阮微末声音很轻,“我希望他们在另一个地方,能过得好一些。这样……我在这边拼命,才觉得有意义。”
上官燕转头看她。
“阮姑娘,”上官燕轻声道,“等这一切结束……你有什么打算?”
阮微末笑了笑:“回北疆。那里才是我的归宿。”
“北疆……”上官燕喃喃,“很远吧?”
“骑马要半个月。”阮微末顿了顿,“女史若有机会……可以去看看。那里的雪,比京城的大,比京城的白。一望无际,像海一样。”
上官燕想象着那样的画面,忽然觉得心头那积压了十年的沉重,轻了一些。
“好。”她说,“等这一切结束……我去看。”
阮微末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
两人走到宫门处,该分别了。
阮微末从怀中取出一支飞镖——尾部刻着细小的“阮”字,递给上官燕。
“这个给你。”她说,“若有急事,让人带着这个到城北‘悦来客栈’找掌柜。他会通知我。”
上官燕接过飞镖。“那……我该给你什么?”她问。
阮微末摇摇头:“不必。”
她转身要走,上官燕却叫住她。
“阮姑娘。”
阮微末回头。
上官燕:“从今往后,唤我阿燕便可。”
还没等阮微末反应,上官燕便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角绣着一只展翅的燕子。随后便将帕子塞进阮微末手中。
“保重。”她只说了两个字。
阮微末握紧帕子,点头,转身大步离去。
上官燕站在宫门下,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