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梨花坡。
新雪覆旧雪,将前日所发生的事尽数掩埋。青石墓碑立在向阳处,字迹是萧淮赋亲手所刻,每一笔都深切入石:
「父成氏母忆氏之女忆玢之墓」
没有封号,没有谥赠,只有最简单的身份。这是萧淮赋的坚持——“她只是个孩子,不该被那些虚名所累。”
太后寅时便至,乘一顶素青小轿,只带两名宫女,她在墓前停留整一炷香时间,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站着。离去时,萧淮赋在百步外的松林间看见,她抬手拭了拭眼角。
“她在哭。”顾雍尘低声说。
萧淮赋沉默地望着那顶渐行渐远的轿子:“她的眼泪,也是眼泪。只是不知道,是为那孩子,还是为她自己。”
葬礼极简,棺木是上好的金丝楠,顾雍尘亲手将那柄小木剑放了进去——那是忆玢偷偷削了三个月,想等春天送给“萧哥哥”的礼物,如今永远留在她身边了。
土一抔一抔落下,覆盖了那方小小的天地,阮微末别过脸去,肩头微颤,上官燕静静立在身侧,递过一方素帕。
“谢谢。”阮微末接过,却没擦,只是紧紧攥在手里。
回城的马车上,萧淮赋一直望着窗外。雪又下了,细细密密的,像永远下不完。
“雍尘。”他忽然开口。
“嗯。”
“前日梨花坡,你手臂的伤……”萧淮赋转过头,眼中是藏不住的愧意,“还疼么?”
顾雍尘摇头,却下意识用右手按了按左臂,动作很轻,但萧淮赋看见了。
“回去我给你换药。”他说,声音很轻,“我府中的药师配了新方子,加了雪莲和血竭,或许能好得快些。”
顾雍尘看着他眼底的青影,想说“你该先顾着自己”,但话到嘴边,只变成一声:“好。”
第三日午后,青冥呈上一封加急信函,火漆上是墨麟军的标志,封口处有个小小的“焱”字。
——是萧泓焱。
萧淮赋拆信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顾雍尘放下手中兵书,静静等着。
信不长,但字迹工整有力,是萧泓焱一贯的风格:
「兄长钧鉴:
北疆风寒,兄长可安好?听闻京中变故,忆玢之事,弟心恸甚。然逝者已矣,生者当惜。那孩子纯善,若在天有灵,必不愿见兄长久伤怀。望兄节哀,保重自身。
顾将军处,泓焱有一请。北疆酷寒,旧伤易发。军中特制‘雪蛤膏’对冻疮陈伤有奇效,已随信附上三盒,若将军不弃,可试用,将军于兄长多有照拂,弟弟泓焱感念于心。」
萧淮赋抬眼看向顾雍尘,对方正垂眸斟茶,侧脸在冬日稀薄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沉静。
“泓焱给你寄了药膏。”萧淮赋说。
顾雍尘执壶的手微顿,抬眼看他。
“他说……”萧淮赋顿了顿,将信纸递过去,“你自己看。”
顾雍尘接过,目光扫过那几行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令弟有心了。”
“他一直如此。”萧淮赋轻声道,“看着跳脱,心思却细。”
顾雍尘继续往下读,神色渐渐凝重。
「另,北疆军情有异。陈氏私兵虽明面后撤,然边境三处关隘,近半月有生面孔频繁出入,形迹可疑。我已派人暗查,似与一南洋商队有关,此商队持陈氏手令,所运货物皆以油布密封,车辙极深,疑为军械。
前日截获密信一封,提及‘沈氏遗孤’四字。弟查旧档,方知二十年前西南沈沧齐将军一案。沈将军通敌之罪存疑,其满门抄斩前夜,府中大火,三岁幼女失踪,此事当年震动朝野,主审者乃陈氏家主,刑部尚书陈京墨。
兄长若在京中得便,可详查此案,或许……与南洋线有关。
若京城事了,兄长与顾将军可同赴北疆,此间雪,能洗净许多往事。泓焱在边关,待兄长前来。
泓焱手书」
信纸在顾雍尘手中轻轻作响。他抬起眼,与萧淮赋对视,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警惕。
“沈沧齐……”萧淮赋喃喃道,“这名字……”
“我见过他。”顾雍尘的声音带着某种遥远的回忆,“那年我六岁,随父亲赴西南巡查。沈将军在演武场教我练剑,说‘剑者,当护该护之人’。”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沈家突生变故。父亲在书房独坐整夜,天明时对我说:‘雍尘,有些事,求不得。但有些人,忘不得。’”
萧淮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传递着彼此的温度。
“泓焱说得对。”萧淮赋缓缓道,“这案子,必须查。”
……
忆玢死后,萧淮赋夜夜噩梦。
总是同样的场景:梨花坡,大雪,那支箭破空而来,忆玢扑向他,胸口绽开血花。他惊醒,浑身冷汗,耳边仿佛还回荡着那声“萧哥哥”。
第一夜如此,第二夜如此,第三夜亦然。
第四夜,萧淮赋睁着眼等到子时,以为能逃过一劫,却在将将迷糊时,又陷入梦境,这次,他看见忆玢站在梨树下,笑着对他挥手,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向雪原深处。
“忆玢!”他猛地坐起,大口喘息。
窗外,有笛声幽幽响起。
是那首民谣,忆玢生前最爱听的,江南小调《采莲曲》。萧淮赋曾为她哼过几次,她便会了,常在他批阅公文时,坐在门槛上小声地唱。
笛声很轻,却穿透风雪,清晰入耳,吹笛人技法不算精湛,甚至偶有滞涩,但每个音都吹得极其温柔。
萧淮赋披衣起身,推开房门。
院中积雪未扫,顾雍尘独坐石凳,一管竹笛横在唇边。他未着大氅,只穿一身墨色常服,肩头已积了薄薄一层雪。月光与雪光交相辉映,轻轻落在他身上。
萧淮赋静静看了片刻,转身回屋,取了狐裘,又出来。
笛声停了。
顾雍尘抬眼看他,眼中还带着歉然:“吵醒你了?”
“本就没睡。”萧淮赋走到他面前,将狐裘披在他肩上,“为何不进屋?”
顾雍尘沉默片刻,才道:“怕扰你。但又怕你醒时,无人应。”
闻言,萧淮赋怔然良久。他在顾雍尘身旁坐下,石凳冰冷,积雪浸湿衣摆,但他浑然不觉。
“这曲子,”顾雍尘摩挲着竹笛,“我学了三日,还是吹不好。”
“很好听。”萧淮赋说,“忆玢会喜欢的。”
两人并肩坐着,看雪落无声,许久,顾雍尘忽然开口:“那日在你府上,我临走时她对我说的话,你还记得么?”
萧淮赋点头:“她说,要你暖着我的手。”
“嗯。”顾雍尘伸出手,握住萧淮赋冰凉的指尖。
“我答应过她。”顾雍尘看着他稍显错愕的眼睛。
萧淮赋如鲠在喉,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是反手,更紧地握住那只手。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在肩头,落在发间,像要这样,一夜白头。
是夜,夜莺又啼。
上官燕收到那包北疆干花时,正在整理前朝盐税旧档。
花是雪莲,已风干,却仍保持着绽放的姿态。附的纸条上,是阮微末的字迹:
「北疆的雪,先替你存着。」
没有落款,但上官燕认得那字,她握着纸条,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暮色四合,才珍而重之地将花和纸条一起收入一个檀木匣中。
次日,她回赠一方新绣的帕子。素白绢面,一角绣着展翅的燕子,另一角是一枝红梅,燕与梅之间,以极细的银线勾出几道流云纹。
阮微末看不懂,趁夜翻窗进藏书阁时,顺手带了去问萧淮赋。
萧淮赋正在灯下研究沈沧齐旧案的卷宗,闻言接过帕子,细细看了片刻,唇角微扬。
“燕报春,梅傲雪。”他轻声道,“她在说,等春天,也等归人。”
阮微末耳尖蓦地红了,一把夺回帕子,转身就走:“谁、谁要她等!”
可当日,她去了西市最好的铁匠铺,定制一把短匕。要求很简单:刃要利,柄要合手,柄上刻一只燕子。
铁匠问:“要刻成什么样式?展翅的,还是栖枝的?”
阮微末想了想:“展翅的。但要回头——回头看的姿态。”
铁匠似懂非懂,但银钱给足,便也不多问。
夜里,阮微末又翻窗进了藏书阁。上官燕正在灯下抄录一份陈年奏折,闻声抬头,见她一身夜行衣立在窗前,肩上还沾着未化的雪。
“阮姑娘下次可否走门?”上官燕放下笔,语气无奈。
“走门需通报,麻烦。”阮微末跃下窗台,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案上,“这个给你。”
上官燕打开,是蜜渍梅子,颗颗饱满,还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一看便知是刚买不久。
“见你晚膳用得少,甜食补气血。”阮微末别开脸。上官燕看不到她的眼睛,便觉得她的语气硬邦邦的。
上官燕拈起一颗,放入口中。酸甜滋味在舌尖化开,她轻轻笑了:“谢谢。”
阮微末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灯下柔和的侧脸,忽然问:“你整日关在这藏书阁,不闷吗?”
“习惯了。”上官燕垂眸,继续抄录,“这里安静。安静的地方,才能看清许多事。”
“比如?”
“比如……”上官燕笔尖微顿,抬起眼,“当年指证沈沧齐将军通敌的密信,笔迹与陈氏门客顾师闵的奏折,有七分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