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饮露而生,居高声远。”他轻声道,“先太子确实配得上这个喻意。”
“可惜居高易折。”顾雍尘接过话头,“上官女史还说了一件事,三年前宫变那夜,太子并非死于乱箭,而是被齐璟珩亲手所杀。”
书房里骤然寂静,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萧淮赋蹙眉:“她亲眼所见?”
“是。她说她当时躲在屏风后,看见齐璟珩提着剑走进承乾宫,先太子面对他不躲不避。齐璟珩唤道:‘皇兄,这天下,你坐不稳。’而先太子只回了一句:‘阿珩,你来了。’然后……”
顾雍尘顿了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窗外雪又飘起来,细细密密的,是天地间一场无声的祭奠。
“明日,”萧淮赋忽然岔开话题,“我要带忆玢出城,去梨花坡。”
顾雍尘抬眼:“我陪你去。”
“暗阁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萧淮赋摇头,“你如今也是他们的目标,不能……”
“正因为是目标,才更要去。”顾雍尘打断他,“他们既要一网打尽,我们便给他们这个机会。只是这网……最后网住的是谁,还未可知。”
他站起身,走到萧淮赋面前,俯身看着他:“萧淮赋,我说过,这条命是你的,你要用它护着的人,我帮你护。”
萧淮赋仰头看他,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好。”
顾雍尘笑了,他转身欲走,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
“差点忘了。阮微末离京前,让我转交给你这个。”
萧淮赋接过,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银制的小铃铛,用红绳系着,做工精巧,轻轻一摇,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说,这是她小时候戴过的平安铃。”顾雍尘道,“让她转交给忆玢,愿她……一路平安。”
萧淮赋握紧那对铃铛,银质本身的冰凉很快被掌心焐热。
“……多谢。”
“不必。”顾雍尘摆手,转身推门而出,“明日辰时,十里亭见。”
他大步穿过庭院,雪落在他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路过暖阁窗外时,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只见暖阁里烛火通明,透过窗纸,隐约可见萧淮赋又坐回了榻边,他正低头对榻上的小人说着什么。忆玢伸出手,似乎想摸他的脸,他俯身凑近,任那只小手抚上自己的脸颊。
顾雍尘脚步顿住,静静看了片刻,唇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他不想打扰这份温情,正准备悄然离开,却听见窗内传来忆玢的声音:“顾将军……是你吗?”
顾雍尘一怔。
窗子被从内推开一条缝,忆玢的脸露了出来,趴在窗沿看着他:“我看见你的影子啦。”
萧淮赋也出现在她身后,有些无奈:“忆玢,怎么不睡?”
“我听见顾将军的脚步声了。”忆玢转头对萧淮赋说,又看向顾雍尘,“顾将军,你进来呀,外头冷。”
顾雍尘迟疑片刻,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暖阁里药香浓郁,炭火烧得正旺。忆玢靠坐在榻上,裹着厚厚的锦被。她看着顾雍尘,忽然笑了:“顾将军,你低头。”
顾雍尘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俯身。
忆玢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的落雪,随后她仰起脸,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顾将军,你要好好保护萧哥哥。”
顾雍尘心尖一颤。
“我看见了。”忆玢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在暖阁里回荡,“那天晚上……在梅园里。你亲了萧哥哥。”
二人闻言,浑身一僵,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
忆玢自顾自说下去,眼中是一片孩童特有的的澄澈:“阿娘以前说,只有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才会想亲他。顾将军,你一定很喜欢萧哥哥,对不对?”
她看看顾雍尘,又看看萧淮赋,脸上露出一个了然的笑。
“这样我就放心啦。以后萧哥哥有人陪,有人保护,有人在他难过的时候亲亲他。”
她伸出手,一手拉住萧淮赋的手,一手拉住顾雍尘的手,将二人的手叠放在一起。她的手明明那么小,却努力想要包住他们的手。
“萧哥哥的手总是很凉。”忆玢认真地说,“顾将军,你的手热,要记得帮他暖暖。”
暖阁内寂静无声,炭火噼啪,雪花敲窗。
顾雍尘感觉到掌下萧淮赋的手在微微颤抖,他收紧手指,将那冰凉的手紧紧握住,抬头看向忆玢,郑重地点头:“好。我答应你。”
“拉钩。”忆玢伸出小拇指。
顾雍尘怔了怔,随即也伸出小拇指,与那只瘦小的手指钩在一起。忆玢笑得眼睛弯弯:“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变了的是小狗。”
然后她松开手,满足地躺回枕头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萧哥哥,顾将军,我困啦。”
“睡吧。明天还要早起呢。”萧淮赋俯身替她掖好被角。
“嗯。”忆玢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笑,“明天……去看梨花……”
她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萧淮赋和顾雍尘对视一眼,轻轻退出暖阁,合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