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萧大人可知,”张允紧接着道,“莫侍郎身上那处擦伤,经比对,与萧大人官靴底部的纹路极为相似?”
更静了。
萧淮赋抬眼,看向张允,那眼神平静,却让张允心头莫名一寒。
“张侍郎,”萧淮赋缓缓开口,“你既知纹路比对,想必也查验了莫侍郎指甲缝中的皮屑血污?可曾与朝中哪位大人的皮相比对?或者……”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张侍郎办案,只凭一处靴印,便敢当殿指认朝廷命官?本官倒要问问,这是刑部办案的规矩,还是你张侍郎自己的规矩?!”一连三问,句句诛心。
张允脸色一白,下意识后退半步:“下官……下官只是据实禀报……”
“据实?”萧淮赋反笑,“张侍郎所谓的‘实’,就是捕风捉影、牵强附会?若按此例,本官是否也可说——莫侍郎急病暴毙前,最后一个见的人是你张侍郎,那他身上的伤,是否也可能是你所为?”
“你!”张允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齐璟珩出声打断,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忽然笑了,“都是为朝廷办事,何必争执?莫侍郎之事,既无确凿证据,便以急病论处。张侍郎,以后办案,需更谨慎些。”
“臣……遵旨。”张允咬牙退下。
风波看似平息,暗流却更加汹涌。
紧接着,御史台数名言官联名出列,弹劾墨麟将军顾雍尘“拥兵自重、结党营私”,奏章中竟详细列出顾雍尘与萧淮赋近半年的私下会面时间、地点,直指二人“过从甚密,有违臣伦”,甚至隐晦提及市井流传的“断袖”谣言。
顾雍尘站定,手按剑柄,指节泛白。他看向萧淮赋,却见对方轻轻摇了摇头。
——不要动。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唱喏:“太后驾到——”
满朝文武皆是一怔。
只见太后在两名女官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殿内。她已年过五旬,却保养得宜,一身凤纹朝服,头戴珠冠,雍容华贵。
齐璟珩起身:“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行至御阶下,并未行礼,只抬眼看着皇帝:“哀家听闻今日朝会热闹,特来听听。”她目光扫过殿下群臣,最终落在萧淮赋身上,“萧大人。”
萧淮赋躬身道:“臣在。”
“哀家这里,接到一份密报。”太后缓缓展开手中奏章,“有人举报,萧大人府中藏匿一名女童,年约六七岁,经官府之人调查,此女……乃当今我朝逆党之后。”
“太后此言,可有证据?”他声音依旧平稳,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太后冷笑一声:“那女童名唤忆玢,可是?”
“……是。”
“她父亲原为南阳郡漕运小吏,几个月前就沦为阶下囚,后被斩首。其母早亡。萧淮赋,”太后逼近一步,“你收养逆党之后,是心存怜悯,还是……另有所图?”
殿内落针可闻。
一瞬间,所有目光都停留在萧淮赋身上。逆党之后,这个罪名一旦坐实,轻则罢官流放,重则满门抄斩。
可萧氏早已没有九族可诛。萧淮赋面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了自己会有今天。
——不。
——还有泓焱。
萧淮赋缓缓抬头,直视太后。那双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清明。
“太后深居后宫,何以对臣府中一幼女如此关切?”他一字一句道,“忆玢确是臣收养的孤女,其父是否涉案,他的案卷尚在刑部,一查便知。至于‘逆党之后’……”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太后可知,南阳民变,从南阳郡乃至永京城,从荒野路边乃至整个个永京,到处饿殍遍野,易子而食者不计其数!那些死在路边的孩子,那些被父母亲手丢弃的婴孩,他们算什么?算逆党之后,还是算我朝子民?!”
他向前一步,官袍在殿中无风自动。
“臣收养忆玢,只因她当时抓住了本官的衣角,只因她喊了我一声‘哥哥’!”萧淮赋环视四周,“敢问诸位,若你们路遇垂死幼童,是救,还是不救?若救了,是否也要被扣上‘勾结逆党’的罪名?!”
满朝鸦雀无声。
“太后,”萧淮赋最后看向太后,声音低沉下去,却更加有力,“您母仪天下,当以慈悲为怀,臣不过救了一个孩子,何罪之有?莫非在太后眼中,我朝律法已严苛到容不得臣子行善,容不得孤儿活命?”
太后脸色一阵青白。
良久,她闭上眼,挥了挥手。
“罢了。”太后转身,不再看任何人,“皇帝,朝政之事,哀家不便多言。只是提醒一句——为君者,当明辨忠奸。”
她说完,在女官的搀扶下缓缓离去,背影竟有几分佝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