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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终得并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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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时光倒流回十余年前——文德廿一年冬。

那时的皇宫,对于他们两人而言,不啻于一座华美的囚笼。

萧家那场烧尽了繁华与至亲的大火,灰烬尚未完全冷却,萧淮赋便因先皇一道意味不明的“特赦”与“恩典”,被接入宫中,名为太子伴读,实为质子。

他穿着不合身的锦袍,周身萦绕着的是尚未散尽的烟尘气。

而顾雍尘,他的父亲,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在即将凯旋的前夕,因一壶酒而暴毙,却对外宣称为英勇战死。而他那同样曾是沙场传奇的母亲,一夜之间不知所踪,留下他一人,背负着“叛将之后”的嫌疑,也被塞进了这座宫廷,与萧淮赋成了某种意义上的难友。

两个少年,身负血海深仇,心境却截然不同。

萧淮赋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谨言慎行,努力扮演着伴读的角色。而顾雍尘则更像一头被困兽,沉默、戒备,眼神里时常带着不屈与愤恨。

那日初雪,细碎洁白,轻轻飘落。

萧淮赋独自一人站在通往藏书楼的廊下,望着漫天飞雪,思绪却飘回了那个被烈焰吞噬的夜晚,想起了父母慈爱的面容,想起了昔日府中的温暖。

家破人亡的惨痛,身陷囹圄的屈辱,前途未卜的迷茫,以及对那隐藏在“亲王”阴影下的仇人的无力。种种情绪在那片雪中再也无法抑制。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仰着头,任由雪花落在脸上,与自己的泪水混合,滑落。

不远处,假山石后,少年顾雍尘生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手里攥着的是父亲生前留给他的一枚残破的兵符,他看着萧淮赋的眼泪,心中涌起的不是同情,而是另一种近乎嫉妒的愤恨。他认得萧淮赋,知道他是那位以刚正不阿著称的萧御史的独子,萧家大火,朝野震动,虽未明言,但暗地里谁不猜测与几位争夺储位的亲王脱不了干系?而如今,萧淮赋却在这皇宫里,为那位可能就是他灭族仇人的儿子做伴读,表现得如此温顺尽职。

——哭什么?少年顾雍尘在心中想。

至少你知道你的仇人可能是谁,至少你还有机会留在这里,或许还能查到些什么。可我呢?我父亲被冠以莫须有的罪名赐死,母亲下落不明,我连仇人是谁都看不清!你在这里装可怜,博取谁的同情?太子的?还是那位陛下的?

他认为萧淮赋的眼泪是软弱,是妥协,甚至是一种投机,他抿紧了唇,最终没有上前,只是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雪幕与假山之后,留下那个哭泣的背影,独自咀嚼着不为人知的痛苦。

“那时我以为你的眼泪是软弱,是向命运、向仇敌的低头。”顾雍尘的声音将萧淮赋从回忆中拉回现实,还带着一丝自嘲。

萧淮赋怔怔地看着他,唇边泛起一丝苦涩的笑:“原来……你当时是这么想的。”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浅笑:“那你可知,在我更小的时候,其实……更早之前,我就见过你哭。”

这次轮到顾雍尘微微一怔,眼中掠过一丝疑惑。

萧淮赋的记忆,飘向了更遥远的过去——文德廿年。

那是一次在某个勋贵府邸举行的家宴,大人们在前厅推杯换盏,谈论着朝堂风云、边关战事,年幼的萧淮赋不喜喧闹,便由仆人领着,在偌大的府邸花园中闲逛。

路过一处僻静的演武场时,他听到了一阵压抑的呜咽声,他好奇地凑近,透过月洞门,看到一个年纪比他略小的男孩。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正握着一柄对他而言显然过重的木剑,对着一个木桩一下下地劈砍。男孩的动作笨拙而用力,额上满是汗珠,混合着泪水往下淌,好像是在练习某种剑招,却屡屡失败,木剑不是劈歪就是被弹回,手已经磨得通红。

那男孩,便是年幼的顾雍尘。

他性子倔强,父亲是威严的大将军,对他期望甚高,规定每日的功课必须完成,可他毕竟年幼,体力不支,技巧生疏,一次次失败后,委屈和挫败感涌上心头,忍不住哭了出来,却又不敢放声,只能一边抹泪一边更加用力地挥剑。

萧淮赋站在不远处的廊下屋里,隔窗看着,心里生出几分不忍,他觉得那个弟弟很可怜,想走过去,递上一块手帕,或者说句安慰的话,可他刚迈出一步,却被身旁陪同着的父亲拉住了衣袖。

时任御史的萧父萧渟绎看着演武场中那个哭泣挥剑的幼小身影,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阿赋,莫去。”

萧淮赋抬头不解地看着父亲。

萧渟绎的眸中衍生出了一抹无奈:“那是顾大将军的独子。顾家军功起家,家风严苛,尤其对子弟历练极为看重,那孩子此刻是在磨砺自己,你此刻去安慰他,或许能暂时缓解他的委屈,但于他长远无益,甚至可能被他父亲视为干扰,引来不必要的麻烦,有些路,有些坎,需要他自己走过去。”

年幼的萧淮赋似懂非懂,但看着父亲不容置疑的眼神,他最终还是收回了脚步,只是默默的隔着一段距离,看着那个倔强又无助的身影,在夏日的阳光下,一边流泪,一边坚持挥剑。

那一刻,顾雍尘那个混合着汗水与泪水的侧脸,深深地印在了他的脑海里。

“原来那么早。”顾雍尘喃喃道,眼神有些飘远,似乎在努力回忆那个遥远的下午,“我竟不知,那时还有人在看着。”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我父亲的确严厉,他总说,顾家的男儿,流血不流泪。”

萧淮赋低声道:“我父亲后来在回府的马车上对我说,‘那顾家小子,眼神里有股不服输的劲儿,将来或非池中之物。只是,刚极易折。’”他顿了顿,接着又道,“如今想来,父亲或许在那时,就看出了些什么。”

两人之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雪落的声音。

那跨越十余年的时光,两次无声的注视,一次带着不解甚至误解的冷漠,一次带着怜悯却被阻止的靠近,命运的丝线,早在他们正式相识之前,就已经悄然缠绕。

“那么,第三次呢?”萧淮赋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探寻,“秋猎那次……你为何看我?”

顾雍尘眸色微闪,似乎有些意外他还记得那年秋猎——文德廿八年。

朝局在几位亲王和老臣的博弈中维持着表面的平衡,他们二人已不再是初入宫时那般青涩惶惑,各自在太子身边和宫廷禁卫中有了立足之地,但彼此之间,依旧保持着距离,互不干涉,甚至因为当年的误解而隐隐有些敌意。

皇家秋猎,是彰显武勇,也是各方势力暗中较量的场合,围场之中,旌旗招展,骏马嘶鸣,萧淮赋一身月白文士袍,安静地坐在观礼台的席位上,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他并不喜欢这种场合,目光淡然地扫过场中那些纵马奔驰、弯弓搭箭的勋贵子弟。

随后,他就看到了顾雍尘。

他未循常例择暗色便于隐匿,反其道而行之,身着一袭明艳胜霞的朱红色,跨坐于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如雪的烈马上,那墨驹昂首扬蹄,气韵非凡,衬得那一抹红衣愈发勾人心魂,其姿傲然,其势凛冽,独立于寒秋旷野之上。

但见他纵马驰入箭场,红裳猎猎,黑驹如电。挽弓搭箭之际,臂稳如磐。弓开似满月,箭去若流星,只闻“嗖”的一声破空之响,那只箭已贯穿百步之外靶心。

台下的观者无不屏息,旋即喝彩之声雷动。可马背上的少年却对周遭喧哗恍若未闻,箭离弦后,他眸光一转,似有无形牵引,直直望向观礼台一隅那月白的身影——正是萧淮赋。

二人目光于空中猝然相撞,一者炽烈如焰,一者沉静若水,刹那间,周遭万物仿佛皆尽虚化,只余下这跨越了漫长光阴与心墙的无声对望,旋即,萧淮赋眼帘微垂,不着痕迹地移开了视线,恍若未见,顾雍尘也缓缓收回目光,唇角微抿,轻勒马缰,恢复了一贯的神色。

然方才那惊鸿一瞥,那红衣墨驹的灼灼风姿,已深镌人心,四下观者皆窃窃私语,惊叹于此人的风采气魄,时有赞誉之声零星传来。——“朱衣灼灼焚秋色,墨蹄踏雪惊鸿影。”此句悄然流传,正是文人见其风采,为顾雍尘所题。

“好!”观礼台上爆发出阵阵喝彩。

……

“那次啊……”顾雍尘的声音打断了两人对那次秋猎的共同回忆,他看着庭院中越积越厚的雪,语气带着一种恍然。

“我也不知道为何会看向你。或许……”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只是想看看,你这个总是冷冰冰,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太子伴读,会不会对我那一箭,露出一点不一样的表情。”

他自嘲地笑了笑道:“很幼稚,是吧?像只开了屏的孔雀,急于向某个特定的人展示羽毛。”

萧淮赋沉默着,心中却波澜起伏。

原来,在那过去的岁月中,并非只有他一个人在默默关注着对方。那无声的对视后移开,背后藏着的是少年人自己都未必能厘清的复杂心绪,是试探,是好奇,或许,也是一根命运埋下的引线。

“所以,”萧淮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从小到大,我们之间,似乎总是隔着一段距离,总是在错误的时间,误解着彼此的心境。”

顾雍尘转过身,正对着萧淮赋。

“但现在,没有了。”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拂去萧淮赋肩头积聚的雪花。

“现在,我看到了你的眼泪,也明白了你当年的隐忍,我知道了你查到了‘南洋香木’,知道了你心中的不甘,与我这些年来追查父亲死因、母亲下落时的心情,并无二致。”顾雍尘道。

“过去,是命运将我们推开,或是我们自己的心墙将彼此隔绝,但现在——”他握紧了萧淮赋的手,那温度如此真实,驱散着心中那抹自幼时便开始蔓延的寒。

“萧淮赋,我们不再会擦肩而过了。”

“我明白,这条路很难,遍布荆棘,隐藏着看不清的黑手,但至少,从今往后,你可以不必独自一人承受。”

“只因在我面前,你是萧淮赋,仅此而已。我心悦于你,亦是因为你是萧淮赋,不为其他。而我,顾雍尘,会站在你身边,无论你要做什么,查下去,还是讨回来。”

庭雪依旧寂寂,覆盖着过往,也掩藏着前路的未知,但在这廊下,两颗漂泊了太久、背负了太多的心,在经历了十余年的遥望后,终于穿透迷雾,在这一刻,真正地靠近了。

他知道,未来的路不会因此变得平坦,仇敌依旧隐藏在暗处,这架腐朽的机器依旧需要他戴着面具去周旋,但至少,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雍尘……”萧淮赋低声唤。

“嗯。”顾雍尘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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