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逢故人 > 第60章 终得并肩

第60章 终得并肩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数日后,一桩牵扯甚广的贪腐案被掀开冰山一角。

朝堂之上,唇枪舌剑,暗流涌动。萧淮赋作为主审之一,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利益纠纷和某些勋贵元老或明或暗的施压。他依律办事,证据确凿,最终将几名主犯定罪量刑,抄家流放,雷厉风行,毫不留情。

案件了结,卷宗归档。

表面上看,中书令萧大人肃清了吏治,维护了法度,众官或敬畏或忌惮,又或私下咒骂那“萧阎罗”不通人情,断人财路。

歌功颂德的奏章想必明日便会呈递御前,称颂陛下圣明,朝有栋梁。

唯有萧淮赋自己,在散朝后,驱散了随从,独自一人在空旷的中书省正堂多坐了片刻。

他面前摊开的,是最后核验的判决文书,墨迹已干,朱批赫赫,决定了数个家族的命运,也决定了无数依附于这些家族之人的未来。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其中一姓陈的主犯卷宗附录上,那是查抄其府邸的财物清单。绫罗绸缎、古玩玉器、金银珠宝……琳琅满目,触目惊心,而在那一长串奢靡之物的末尾,夹杂着一份看似不起眼的礼单,记录了十年前,其父曾向当时一位权势煊赫的亲王进献过一批特殊的“南洋香木”,时间,恰在萧家大火前月余。

南洋香木……

十年前……木料……亲王……

……

他赢了。

赢了这场官司,铲除了几只蠹虫,维护了这金殿之上、玉阶之下口口声声的“律法公正”与“朝廷体面”。

可然后呢?

那些真正隐藏在幕后,可能与他家破人亡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黑手,那些或许就坐在他身旁,与他同殿为臣,道貌岸然、口称“圣人教诲”、“忠君爱国”的衮衮诸公,他们依旧在高堂之上,享受着民脂民膏,操纵着权术博弈。

他们的府邸依旧夜夜笙歌,他们的库房依旧堆金积玉。

他萧淮赋,如今官居中书令,手握重权,看似风光无限,一言可决他人生死,一笔可定家族兴衰,可讽刺的是,他连为自己至亲查明真相,讨回一个公道,都如此步履维艰。

天道。

何曾公平过。

他猛地闭上眼,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的细微痛感,是此刻能够证明他还活着的唯一证据。

这案卷背后,那那句被轻描淡写过的“贪墨漕银,致使河道失修,民怨沸腾”所掩盖的,血淋淋的人间惨剧。

洪水冲垮了脆弱的堤坝,吞噬了村庄。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怀里抱着一个,手里牵着一个,在及腰的泥水中绝望哭嚎,她的丈夫,那个或许只是想去河边捞点鱼虾给孩子果腹的男人,早已被洪水卷走,尸骨无存。而这一切,本可以避免,只要那笔被贪墨的修河款能落到实处。

寒冷的冬夜里,破旧的草棚中,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面容枯槁的妻子看着奄奄一息的丈夫,最终咬碎了牙,用一块破布裹住最小的孩子,一步步走向那看似灯火通明的人牙子市。

肮脏陋巷里,一个原本或许有着明媚笑容的少女,为了给病重的父亲买一口薄棺,不得不用最原始的方式出卖自己。她眼神空洞地躺在冰冷的席上,听着外面传来父亲断气前最后的呜咽和债主不耐烦的催促。那一点点卖身钱,沾着她滚烫的泪和冰冷的绝望,最终换来的,不过是城外乱葬岗的一处浅坑。

这些,是那礼单上“南洋香木”背后用无数平民百姓的血泪、性命和尊严换来的财富。

而他,所谓的萧中书,所谓的国之柱石,所能做的,竟然只是将几个替罪羊推出去,维护这架腐朽机器表面上的运转。

这煌煌天日,这朗朗乾坤,原来不过是粉饰太平的假象。这朱门酒肉,这玉盘珍馐,每一口都浸透着底层百姓的骨髓。

而他,身居这高位,手握这权柄,却连为至亲鸣冤,都不得不瞻前顾后,权衡利弊。

何其讽刺,何其可悲。

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有滚烫的液体,失控地滑过他的脸,一滴,两滴,悄无声息地砸在案几上,洇开一小片、又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淮赋慌忙用袖口用力拭去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内心所有翻腾的情绪,再抬眼时,除了眼角残留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意,已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

顾雍尘刚踏入殿内,望着萧淮赋,脚步便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萧淮赋已站起身,故作深色自如道:“顾将军。”

顾雍尘走到他面前,没有立刻谈及军务,而是目光落在他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才沉声开口:“脸色不太好,可是累了?”

“无妨,些许琐事劳神而已,将军有何军务?”萧淮赋避开他的视线,垂眸整理着案上的卷宗。

顾雍尘看着他故作镇定的侧脸,看着他整理卷宗时那微微发颤的指尖,心中了然。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方才过来时,看到宫苑里的梅花似乎结了花苞,今日政务既已毕,萧大人可否赏光,陪末将出宫走走?顺便……看看初雪。”

萧淮赋微微一怔,抬头看向顾雍尘,对方的目光沉静而温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只是单纯地提出了一个邀请。他这才注意到,窗外不知何时,竟真的飘起了细碎的的雪花,这是永京今冬的第一场雪。

他本能地想拒绝,想把自己继续关在这间值房里,但看着顾雍尘那双清明的眼睛,看着窗外那悄然降临的初雪,到嘴边的拒绝,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沉默着,点了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并未乘车,只是沿着积雪渐覆的街道默默地向萧府走去,雪花落在他们的额间、肩头、发梢,带来丝丝凉意。

顾雍尘走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既不靠近,也不远离,他能感受到身边人情绪的变化,但他什么也没问。

有些伤痛,无法言说,只能自己承受,他能做的,只是陪伴。

回到萧府,管家见到一同回来的顾雍尘,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恭敬地将二人迎入,萧淮赋直接走向书房,似乎想继续用公务麻痹自己。

“淮赋。”顾雍尘在廊下叫住了他。

萧淮赋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顾雍尘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越下越大的雪。

雪花纷纷扬扬,将世间万物都覆盖上一层洁白,仿佛能暂时掩去所有污秽。

“就在这里站一会儿吧。”顾雍尘的声音很轻,几乎融入了雪落的声音里,“什么也别想。”

一滴泪滑过萧淮赋的脸颊,没入寒气,他迅捷抹去,仿若无事。

但顾雍尘却将此景尽收眼底,他未回首,只将手轻轻覆上了萧淮赋的。

萧淮赋一僵,刚欲挣脱,却被顾雍尘握的更紧。

“哭出来,不丢人。”顾雍尘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这落雪的夜,“在我这里,你不必做那个无懈可击的萧大人。”

“在我这里,你就是你,萧淮赋从来都只是萧淮赋。”

萧淮赋闻声,没有挣脱,也没有言语,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淌落,滴落在廊下的木地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记,旋即便又被寒意凝结。这是他卸下“中书令”面具后,罕见的失态,也是积压了十余年的悲恸与无力,在找到一个小小的出口后的奔涌。

廊下的雪簌簌落下,覆盖了庭院中的枯山水,也仿佛暂时掩埋了世间的喧嚣与萧淮赋心头的剧痛。顾雍尘掌心传来的温度并不炽热,却奇异的透过手背冰冷的皮肤,一点点渗入萧淮赋几乎冻僵的血液中。

顾雍尘静静站着,目光投向庭院中愈加密集的雪幕,没有侧头看他,只是那握着的手,更紧了些许。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都过去了”,因为他知道,那些对于萧淮赋而言,都是虚妄的安慰。

有些事,从未过去。有些痛,深入骨髓。

良久,直到萧淮赋肩头的微颤渐渐平息,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顾雍尘才极轻地开口,声音仿佛融入了雪落。

“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下雪天,我看到一个人,站在类似的廊下,也是这样,在无声地哭。”

萧淮赋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顾雍尘仿佛陷入了回忆,继续道:“那时我在想,这个人,明明知道仇人是谁,为何还要留在仇人身边,做着那忠诚臣子的模样?他的眼泪,是真是假?是悔恨,还是装模作样?”

萧淮赋猛地抬起头,看向顾雍尘轮廓分明的侧脸,哑声道:“你……你看见了?那天……”

顾雍尘终于缓缓转过头,直视着萧淮赋:“看见了。”

“就在我们一同入宫后不久,先皇特许我们居住的偏殿外。那天,也是初雪。”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