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明鉴，偏殿冷寂，臣与将军不过是枯坐长夜，偶有几句闲谈，亦多是对政务的感慨，实在谈不上‘甚欢’。臣心中所念，唯有如何为陛下分忧，如何将青州案妥善处置，不敢有半分懈怠，亦无暇他顾。”

他一番话，既打消了齐璟珩那动了杀心的念头，又顺了他的心意。

齐璟珩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丝毫破绽，但萧淮赋的眼神清澈而坦然，带着一丝被质疑的委屈与始终不变的恭顺。

“哦？仅是闲谈？”齐璟珩语气莫测，“朕还以为，你们二位经此一事，能化干戈为玉帛，倒是一段佳话。”

“陛下说笑了。”萧淮赋微微躬身，“臣与顾将军，道不同不相为谋。若非为国事，实无交集。一切所为，皆是为陛下，为朝廷，此心天地可鉴。”

他又一次强调了“为陛下”。

齐璟珩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如此便好，朕自然是信你的。只是顾雍尘……朕还需再看看，你是朕的肱骨，要时时替朕分忧，也要……帮朕看住他。”

——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臣，遵旨。”萧淮赋垂下眼帘，内心五味杂陈。

“好了，赏花吧。”齐璟珩似乎终于满意了，转身继续前行，仿佛刚才只是一番随意的闲聊，“这株姚黄开得不错，魏紫也娇艳，各有风姿，何必非要争个高低呢？天下万花，皆在朕的园中，方能相安无事，共呈盛世美景，你说是不是，萧爱卿？”

萧淮赋看着齐璟珩的背影，目光掠过那些被精心修剪，但却被束缚在这方寸之地争奇斗艳的花朵，轻叹一声，旋即又温声应和着：“陛下圣明。四海升平，万物欣荣，皆因陛下仁德泽被苍生。”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明灭灭。

御花园小径蜿蜒，奇石罗列，花香馥郁，齐璟珩与萧淮赋前一后漫步其间，方才那番暗藏机锋的对话似乎暂时被这些鸟语花香掩盖。

行至一片翠竹掩映的凉亭附近，却见一位身形高挑挺拔的女子正手持一卷书册，对着亭角一株形态奇特的花静静观摩，时而翻阅书册，神情专注而沉静。

她气质端庄，眉宇间没有丝毫寻常宫娥的怯懦，反而有一种书卷沉淀下的从容与自信。

萧淮赋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敬意，率先微微颔首致意：“上官女史。”

那女子闻声抬头，见到齐璟珩与中书令，不慌不忙，合上书册，从容行礼：“臣，秘书省著作局女史上官燕，参见陛下，见过萧大人。”

齐璟珩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淡淡道：“上官女史倒是?雅兴，不在著作局校勘典籍，倒有闲情来御花园赏玩花木？”

上官燕神色不变，坦然回应：“回陛下，臣并非赏玩。日前琉球进贡此株‘碧玉素心兰’，花房记录其习性有疑，臣奉贵妃娘娘之命，查阅《岭南异卉考》及前朝《贡兰图鉴》，前来核对印证，以免记录讹误，贻笑大方。”她扬了扬手中的古籍，动作不卑不亢。

齐璟珩闻言，嗤笑一声：“哦？倒是尽职。不过，这些辨识花草、校勘记录的琐碎之事，让底下的宫女们去做便是，何须你一个女史亲自奔波？朕设女官之位，是让你们辅佐后宫，管理文书，不是来做这些匠人之事的。”

萧淮赋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上官燕却依旧沉稳，甚至嘴角还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陛下教训的是。但，臣以为，治学之道，无论巨细，皆需严谨。典籍记录关乎后世考证，一字之差，或谬以千里。亲自核验，方得真知。”

“昔日东汉班昭续写《汉书》，亦需考据实录；前朝宋尚宫制定《女则》，岂非也从微末细节处着手？臣虽不敢自比先贤，却愿效其务实之心。且，能为陛下、娘娘分忧，厘清疑点，纵是琐碎，亦非徒劳。”

她引经据典，从容不迫。

齐璟珩被她一番软中带硬的话顶得一噎，脸色微沉，他最不喜的就是这种聪慧又难以掌控的女子，尤其是还在宫中担任职务的。

他冷哼一声：“好一张利口，倒显得朕不识好歹了，看来上官女史志不小，莫非也想效仿那则天齐璟珩，弄权于朝堂之上不成？”

萧淮赋的心提了起来，但他并未立刻出言维护，那样反而会害了她。

只见上官燕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恭敬，声音却清晰无比：“陛下言重了。臣一介女流，蒙陛下与娘娘恩典，得以执笔著书，已是幸事。所求不过‘尽责’二字，于典籍方寸之间，求一个‘是’字，于宫规职分之内，求一个‘安’字。”

“朝堂之事，非臣所敢妄议，更遑论‘弄权’。陛下天威煌煌，臣唯有敬仰，尽心做好本分，方能报效陛下知遇之恩于万一。”

她再次强调自己只是在文书典籍领域，并对他表现出了绝对的恭顺，让人抓不到丝毫错处。

齐璟珩盯着她，像是拳头打在了棉花上，那股郁气又涌了上来，他发现这个女子，看似柔和，却针扎不进，水泼不入。

“好一个‘尽责’，好一个‘本分’。”齐璟珩语气森然，“但愿上官女史永远记得今日之言，安守你的……‘本分’。”

“臣，谨记陛下教诲。”上官燕再次行礼。

齐璟珩拂袖，似乎不愿再多看她一眼，对萧淮赋冷声道：“萧爱卿，我们走。”

萧淮赋微微颔首，经过上官燕身边时，目光与她有瞬间的交汇。

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赞赏。他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用力地按着那卷《贡兰图鉴》，指节有些发白，显是内心并非全然平静，但她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这份隐忍、智慧与韧性，在这吃人的深宫里，何其罕见。

走远了一段，齐璟珩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萧淮赋听：“女子无才便是德，读多了书，心就容易大，就不安分了。还是蠢笨些的好，容易掌控。萧爱卿，你说是不是？”

萧淮赋目光掠过不远处的一处池塘，温声回应：“陛下圣见。但如今天下承平，文教昌盛，后宫之中有才德兼备、知书达理之女官辅佐娘娘，处理文书，管理宫闱，亦能彰显陛下教化之功，皇室雍容之气。关键在于，如何引导其才，用于正途，忠于陛下。”

齐璟珩不置可否，但显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萧淮赋却于心底，悄然落下了一子。这深宫的死水，或许需要引入一道新的活泉，才能搅动得更彻底些。

而上官燕，她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庇护者，而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那不被认可的才华，得以在更广阔天地施展的平台。

他回想起她方才引用的班昭、宋尚宫……这些青史留名的女子，所著之书，所立之说，影响何止深宫？或许，未来某日，那龙椅上坐着的，也将会有女子的一席之地。

这个念头如同种子，在无人察觉的暗处，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