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雍尘别开视线,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但愿萧大人的耐心,足够用到真相大白的那天。”
“但愿顾将军的剑,到时候也如现在,锋利如初。”萧淮赋微微颔首道。
长夜将尽,他们隔案对坐,身形似剪影。
方才那短暂的触碰与近乎直白的问答,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久久未散。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不再令人窒息。
“咳。”顾雍尘忽然低咳一声,打破了这过于漫长的寂静,“这宫里的冰,是都供到陛下和娘娘们那儿去了吗?”
萧淮赋抬眸,目光掠过他略显烦躁的动作,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见,却莫名驱散了些许他眉宇间的沉郁。
“将军久在边关,习惯了塞外苦寒,自是耐不住这京中夏夜的闷湿。”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把团扇,扇骨是温润的白玉,递了过去,“虽不及冰鉴,或可稍解烦热。”
这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只是寻常友人间的随手之举。
顾雍尘看着那柄明显是文官雅士所用的精致团扇,眉头下意识地蹙起,脸上闪过错愕。
——让他摇这玩意?
然而,看着萧淮赋那双眼睛,他鬼使神差地,竟伸手接了过来。入手微凉的触感让他顿了顿,随即有些笨拙地扇了两下。
劲风扑面,不仅吹动了他的额发,连带书案上的烛火都剧烈摇晃起来。
萧淮赋:“……”
顾雍尘:“……”
两人对视一眼,萧淮赋眼底那点笑意终于明显了些,他伸手虚虚一按:“将军轻些,受不住的。”
顾雍尘:“啊……?”
萧淮赋:“……”
萧淮赋:“烛火……烛火受不住的……”
顾雍尘:“……”
——好好好。
顾雍尘有些尴尬地停下动作,握着团扇,放也不是,拿也不是,最终只能将其搁在身旁的小几上,硬生生转开话题:“……这天看着,怕是快要下雨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殿外远处天际,隐隐传来一声沉闷的雷鸣。
萧淮赋侧耳听了听,淡淡道:“夏雨也好,涤荡些暑气。”
话题似乎又陷入了僵局。
顾雍尘的目光再次落到萧淮赋虎口那点红痣上。
“你那点朱砂……是天生的?”
萧淮赋指尖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坦然展示给他看:“嗯,自小便有。”
“家母曾说,是前世批阅太多命簿,墨汁溅染所致。”
顾雍尘顿了顿,像是想到了边关的什么习俗,顺口道:“在我们那儿,手上带红痣的,说是上辈子杀人太多,血点溅上去的,这辈子是来还债的。”
话说出口,他才觉不妥,这与对方母亲温柔的解释相比,显得过于血腥。
不料萧淮赋却并未在意,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债吗?”
“倒也贴切。”
顾雍尘的目光落在那点红痣上,摇了摇头:“未必,世间奇事,本就难说。”
他沉默片刻,忽然又道:“不瞒萧大人,我少时……曾迷恋过执笔绘画。”
这话題转得突兀,萧淮赋微微一怔:“将军?”
顾雍尘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眼神飘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嗯。那时在边关,天地广阔,黄沙落日,孤烟直上……壮阔得很,我总想把它画下来,可惜……”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握惯了刀枪的手,怎么可能画出好画。那时,被我爹发现,揍了一顿,说男儿志在四方,岂能沉溺此等雕虫小技。”
“后来呢?”萧淮赋轻声问。
“后来?”顾雍尘收回目光,看向他,“后来就只剩下四方了。”
“战场,杀戮,功勋……还有无穷无尽的算计和提防。”
萧淮赋沉默了片刻,忽然道:“我幼时,倒是与将军的经历相似。”
顾雍尘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
“家规甚严,每日课业繁重,经史子集,棋琴书画,皆需涉猎。”
“书房窗外,有一株老梅,岁寒之时,疏影横斜,暗香浮动。我那时……总忍不住分神去看,想将它画下来。”
他微微蹙眉,仿佛回忆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可惜,每次都被父亲察觉,斥责我心思浮躁,不堪大任,罚抄《治国策》十遍。那梅花……终究未能画成。”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顾雍尘却能想象出,一个年幼的萧淮赋,被禁锢在沉闷的书房里,对着窗外那一点自由的生机,内心是何等的渴望。
“你想画的,或许不只是梅花。”顾雍尘忽然道。
萧淮赋抬眸看他。
“是想画窗外那片天,那份无拘无束。”
“就像我当年,想画的也不只是边关的落日,而是那份独属于天地间的自由。”
萧淮赋的心猛地一跳,那份他从未对人言及过的情感,却被这位曾经的政敌一语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