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我自是知道。”
“那是一种……超越了盟约、逾越了知己、更不同于血亲的羁绊。”
萧淮赋的声音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顾雍尘的呼吸在那一刹那几乎停滞。此刻,他忽然明白了,萧淮赋为何在此刻讲述这样一个故事。
那不是故事。
那是试探,是剖白。
而萧淮赋,正站在悬崖的边缘,向他伸出了手。
顾雍尘深吸一口气,长久以来筑起的心防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向前迈了一步,与萧淮赋并肩立于窗前,不再有丝毫犹豫与回避。
“顾某孤陋,未曾听过这般故事。”他缓缓开口道,“但若真如大人所言,活下来那人所感受到的……”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萧淮赋脸上,“绝非仅仅是羁绊。”
萧淮赋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并未转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拢。
顾雍尘继续道:“那该是悔。悔未能更早识破迷障,平白错失许多光阴。”
“该是惧,惧失而复得终又成空,独留一人面对残局。”
“该是庆幸。庆幸苍天垂怜,绝路之上,竟还有一人能与自己同道。”
他停顿了片刻,空气仿佛凝固,只余彼此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所谓超越盟约,逾越知己,却不同于血亲……都不过是世人浅薄的界定。”
“对其现实而言,那情感无需名状,亦不必与任何情谊相较。”
“它存在,便足矣。”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萧淮赋的眼睛:“正如末将此刻,愿为萧大人之事竭尽心力,但却并非全为公道,亦非尽属职责。”
萧淮赋终于缓缓转过身,正对上顾雍尘的视线。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中,此刻清晰地映着顾雍尘的身影。
四目相对,万籁俱寂。
所有试探、猜疑、顾忌在这一刻瞬间消融。
“但若萧大人非要一个答案……”
“那便是心甘情愿,万死无悔。”
话音落处,满院岑寂。唯有风拂叶响,簌簌如私语。
“既如此,那将军……”
萧淮赋话音未落,却被顾雍尘抢了先风。
“萧大人可还记得宫宴所言‘对女子不感兴趣’?”
萧淮赋答:“记得。将军何意?”
“本将倒是好奇,萧大人……会心系何物?权势?真相?抑或是……”顾雍尘顿了顿,“……别有他求?”
萧淮赋静默片刻,就在顾雍尘欲将移开视线之际,他忽而轻笑了一声。
“我所求……不过是能令顾将军这般人物,也为之侧目、萦怀之物。”
顾雍尘被他这模棱两可的话弄得心头更是纷乱,既有些莫名的窃喜,又觉得像是被戏弄了。
“比如?”
萧淮赋向前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声音压得极低:“比如……”
“将军此刻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究竟在……想着谁?”
他的靠近突如其来,带着淡淡的茉莉暗香和温热的气息。
顾雍尘:“我……”
看着对面这位将军,萧淮赋眼中的笑意加深了些许,他缓缓直起身,恢复了惯常的距离,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夜已深了,将军也早些休息吧。”
话音落尽,他敛眸侧首,再不看顾雍尘,也不再言语。
庭中寂寂,唯风叩竹。
顾雍尘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只觉得心底像是被塞进一团浸了水的麻线,沉甸甸坠着,越是试图理清,那千头万绪便越是缠绞得紧密,勒进皮肉,渗入血脉。
——盟友?死敌?还是……别的什么?
顾雍尘发现,原本清晰的界限,在今夜,被萧淮赋三言两语搅得一片模糊。
萧淮赋背对着顾雍尘,无声地叹了口气,眼中方才的从容和玩味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内心的迷茫和慌乱。
他抬手按在自己心口,那里跳得厉害。
方才那一刻,他几乎就要控制不住,将那些更深层的话问出口。
——“是心甘情愿,万死无悔。”
“……”
“真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