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青州城内几处官员常去的茶楼、酒肆间,悄然流传起一些闲话。
“听说了吗?赵都督手下那几个被带走的官儿,家里搜出的票据,可不只是贪墨粮饷那么简单……”
“哦?还有何蹊跷?”
“像是……私下调用军械的条子,数目对不上,去处更是含糊。啧,边军重镇,军械流向不明,这可是通敌的大罪!”
另一处,几位书吏模样的文人正在低声交谈。
“城外那私矿,矿主竟是赵都督的远亲?开采的怕不只是铁矿吧……”
“兄台何出此言?”
“有人见过深夜有马车从矿上出来,覆着油布,沉得很,压出的车辙却不像矿石,倒像是……成箱的银锭,或是……兵器?”
而关于“腊月初七”、“晦时”、“墨玄军”的零碎词句,掺杂在那些关于赵允修贪墨、纵容亲属侵占矿利、甚至可能私贩军械的骇人听闻的议论中,悄然飘入某些有心人的耳中。
这些流言碎语,很快便被某些人拼凑起来,通过秘密渠道,以“探听到的民间议论及可疑线索”为由,急递入京,直达天听。
齐璟珩看着密报上那些看似零散却触目惊心的线索——私调军械、可能通敌、巨额不明财富、以及那几个如同噩梦般再次被掀开的字眼——“腊月初七”、“晦时”、“墨玄军”。他的脸色开始变得极其难看。
很快,一道密旨以雷霆之势送至青州钦差行辕,内容格外简洁:「赵允修贪墨军资、纵亲行凶、暗通外敌,罪证确凿,着即锁拿进京,其家产查抄,一应案卷不得细审,火速结案。钦此。」
萧淮赋与顾雍尘跪接密旨,心中了然。
陛下选择了最快、最不留后患的方式,坐实赵允修明面上的重罪,迅速处决,从而将那更深、更可怕的秘密再次彻底掩埋。
赵允修被如狼似虎的侍卫从书房拖出时,面目狰狞,似乎想喊叫什么,却被迅速堵上了嘴。
他知道,自己已成弃子。
处理完赵允修之事,萧淮赋和顾雍尘心中却仍记挂着边千雪与那小女孩赵惠,虽其父罪大恶极,但母女二人终究无辜,尤其是那孩子。
他们再次来到赵府,此刻的赵府已被查封,一片狼藉,人去楼空。
“边夫人和赵小姐应当被安置在后院厢房。”顾雍尘皱眉道,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官兵查抄,通常不会立刻为难女眷。
然而他们找遍了所有可能安置人的房间,皆空无一人。
“怪事,看守的兵士说并未见她们离开。”顾雍尘唤来留守的校尉询问。
校尉也是一脸疑惑地开口:“回将军,卑职等奉命查抄,并未苛待女眷,方才还见赵夫人带着小姐在花厅,转眼便不知去向了……或许……是回了自己房中?”
一种不祥的预感同时攫住了萧淮赋和顾雍尘的心。
他们快步走向边千雪平日所居的内院正房,房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边夫人?”顾雍尘唤了一声,推开门。
屋内整洁得过分,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但空气中,隐约漂浮着一丝极淡的甜腥味。
萧淮赋的脸色蓦地一变。
这气味……
就在这时,里间突然传来“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倒了书架。
二人心头猛地一跳,再无顾忌,立刻抢入内间书房。
眼前的景象,让身经百战的顾雍尘也瞬间倒吸了一口冷气,僵在原地。
只见书房靠窗的软榻上,边千雪穿戴整齐,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面色惨白如纸,唇角残留着一道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双目紧闭,已然气绝,她的身体歪倒在榻上,一只手无力地垂落。
而在她不远处的地上,一个小小的、穿着粉色衣裙的身影蜷缩在那里——正是赵惠。
她也闭上了眼睛,脸颊上还带着不正常的红晕,嘴角也有着同样的黑红色血迹,了无生息。
在她的身旁,是一个被打翻的小凳和一个撞歪了的书架——方才那声闷响,想必就是她最后挣扎时撞倒书架发出的。
桌面上,一盏精致的白瓷茶杯翻倒,旁边还搁着一封笔墨犹新的信笺。
萧淮赋:“……”
萧淮赋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目光死死钉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顾雍尘率先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前,颤抖着手探向边千雪的颈侧,又迅速俯身查看赵惠的情况。片刻后,他缓缓收回手,闭上眼,沉重地摇了摇头:“……服毒……救不回来了……”
萧淮赋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般,猛地后退一步,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死死闭上双眼,不敢再看那小女孩的尸体,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攥成拳。
那小小的身影,与他记忆深处的那个身影瞬间重叠——
——“兄长……我好怕……”
——“醒醒!别睡!看着兄长!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