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顾雍尘侧身让开路,动作略显僵硬,却出乎意料地没有阻拦。
“进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目光扫过萧淮赋身后的黑暗,意有所指,声音压低了许多:“萧大人倒是会挑时候,是嫌陛下给的‘惊喜’还不够?还是觉得这永京城的眼睛不够多?”
萧淮赋闻言,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什么,他举步跨过高高的门槛,与顾雍尘错身而过时,声音轻得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将军怕了?”
二人沉默片刻。
“跟我来。”顾雍尘越过萧淮赋,带头向书房走去。
萧淮赋沉默地跟上。
将军府内,巡夜的亲卫步伐整齐,看到顾雍尘纷纷行礼,看向萧淮赋的目光充满了惊异。直到进入书房,顾雍尘挥退了所有下人,并令人守在外面不得靠近。
书房门关上,只剩下他们两人。
顾雍尘转过身,倚靠在书案边,直勾勾地盯着萧淮赋。
“好了,萧大人。这里没有外人,也不必演戏了,说吧,你想干什么?”
“陛下让你我来演这出‘将相和’的戏码,可没让你深夜加戏唱到我的府上来。”
萧淮赋迎着他的目光,并不退缩。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卷圣旨,轻轻放在一旁的茶几上。
“陛下让我们‘精诚合作’,查个‘水落石出’。”萧淮赋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的嘲讽,“萧某愚钝,特来请教顾将军,这‘水落石出’的度,究竟该如何把握?”
他的目光落在圣旨上:“是查到‘不得枉纵’即可,还是必须确保无人被‘构陷攀扯’,甚至……要确保‘反坐’之律不会落到你我自己头上?”
顾雍尘的目光也随之落到那卷圣旨上,脸色也随之阴沉下来。齐璟珩白日的言行和这圣旨中的警告,他如何不懂。
他冷嗤一声:“我们算无遗策的中书令大人,竟也有拿不准圣意的时候?”
“陛下不是说了吗?赵都督是忠臣,是老人。这案子,自然该查到‘忠臣无恙,宵小伏诛’为止。”
“哦?”萧淮赋微微挑眉,向前踱了一步,烛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若那‘宵小’,偏偏与‘忠臣’密不可分呢?”
“若这青州兵械库的窟窿,大得能吞下整个墨麟军一年的军饷呢?将军是打算找几个替死鬼,圆了陛下的欣慰,然后看着国之根基被蛀空?”
顾雍尘瞳孔微缩,萧淮赋的话刺破了二人之间那层虚伪的窗户纸。
他猛地站直身体,逼近一步,几乎与萧淮赋面贴着面,微微蹙眉,随后深吸一口气,看着萧淮赋的眼睛,严肃道:“萧淮赋,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这是在非议陛下钦定的忠臣!揣测圣意已是死罪,你这般言论……够你掉十次脑袋!”
“那将军呢?”萧淮赋毫不退让地仰头看着他,眼底仿佛有数不尽的火苗在燃烧。
“将军麾下将士的军械甲胄,若有一日因这蛀空了的兵械库而以次充好,上了战场,折损的是国之利器,枉送的是忠勇性命!”
“将军是选择做陛下‘欣慰’的忠臣,还是选择做……真正护卫这江山社稷的柱石?”
良久,顾雍尘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声音因内心的挣扎而沙哑了几分:“萧大人今夜来,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掉脑袋的话?”
这几乎是一句废话,是他试图给自己一点思考的时间。他需要确认,萧淮赋此举究竟是一次精心设计的陷阱,还是真的与他有着同样的决心。
萧淮赋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疏离感,反而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的决然。他看懂了顾雍尘眼中的挣扎,那是一种拷问。
“不。”
他否定了,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我是来问问将军,可愿与我一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越过了顾雍尘,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仿佛要透过那沉层夜幕,直视被掩盖的真相。
“……拨一拨那‘最紧的环’。”
“看看这青州之局,这陛下极力维持的‘忠臣无恙’背后,藏的究竟是怎样的真相。看看我们究竟会为这真相付出怎样的代价。”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叹息着说出的。他清楚地知道,无论真相如何,触碰它本身,就已意味着巨大的风险。
话音落下,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扭曲,又重合,预示着前路莫测。
漫长的沉默在蔓延,顾雍尘盯着萧淮赋右手虎口上的一颗朱砂痣,那滴红长对了位置,隐匿在袖口,却在必要时又显出。
他又抬眸,与萧淮赋四目相对,他突然感觉此时此刻看到的,不再是那位心思难测的中书令,而是一个押上了身家性命的赌徒。
这份孤勇,竟让他心头某处再次被狠狠触动。
终于,顾雍尘垂下了眼眸,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翻江倒海的情绪。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却抛出了一个比方才所有对话都更直接的问题。
“萧淮赋。”
他唤着他的名字。
“将军请说。”
萧淮赋的心微微提起,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你会相信我吗?”他问。
萧淮赋沉默了。
相信顾雍尘?相信这个男人?这听起来荒谬绝伦。他的理智在警告,过往无数次的回忆在脑中飞速闪过。
但……
他想起齐璟珩那抹笑容,想起圣旨上“反坐”的字眼,想起青州可能被蛀空的军械,想起刚刚顾雍尘的眼睛。
片刻的死寂后,萧淮赋缓缓抬眸,迎上顾雍尘的目光。
他同样省去了所有客套与官称,声音轻而稳,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你真的会相信我吗?”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同样的问题,原封不动地抛了回去。
空气仿佛再次凝固。
然而,这一次的沉默并未持续太久。
顾雍尘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心中的所有挣扎、怀疑、讥诮终于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将领做出重大抉择时的决断。
他看着萧淮赋,郑重地开口:
“会。”
他似乎觉得不够,又补充了一句,目光没有丝毫游移。
“至少这次。”
他划定了范围,但对于顾雍尘来说,已经足够了。
随后,他又反问:“……萧淮赋,我能相信你吗。”
他将最终确认的权力,交还给了萧淮赋。
萧淮赋听着他的话,看着他的眼睛,心上的弦似乎忽然松了一下。
赌对了?或许吧。
虽然前路依然凶险,但这仅限于此时的同盟,似乎已经达成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微微放松了些。随后,他迎上顾雍尘的目光,没有再任何犹豫。
“会。”
“至少此事。”
“我信你。”
三句话,掷地有声。
没有华丽的誓言,没有虚伪的承诺。烛火映亮了两人的眼眸,里面是之前从未有过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