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淮赋回到萧府时，暮色已沉沉压了下来。

府内灯火初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寒意。那卷明黄的圣旨被他随意搁在书案上，无声地宣告着前路的凶险。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书房里，脑中反复回响着齐璟珩那句意味深长的“等你们的好消息”。

书房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一个小脑袋怯生生地探了进来。

——是忆玢。她抱着那只旧布兔子，大眼睛里盛满了担忧，小心翼翼地看着萧淮赋。

“萧哥哥……”她小声唤道，声音软糯，“你回来啦？你不高兴吗？”

萧淮赋回过神，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朝她招了招手，声音放缓了些：“没有。忆玢怎么过来了？”

忆玢跑到他身边，仰着脸看他，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萧哥哥骗人。你的眉头皱得紧紧的，就像……像……”她努力想做出一个皱巴巴的表情，模样天真又滑稽。

萧淮赋看着她纯真的眼眸，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些。他伸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头发：“哥哥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是很麻烦很麻烦的事情吗？”忆玢歪着头问，“就像……就像忆玢以前怎么都解不开九连环那样？”

萧淮赋微微一怔——九连环？如今这局面，岂不正像一个环环相扣、看似无解的死局？

他低声道：“嗯，比九连环还要麻烦得多。”

忆玢眨了眨眼，忽然道：“那萧哥哥可以像忆玢一样呀！”

“嗯？”

“忆玢解不开的时候，就可生气可生气啦，就把它们全都扔到地上！”她比划着一个扔东西的动作，“但是青冥哥哥说，乱发脾气没有用，要……要静下心来，一个一个慢慢解，有时候看起来最紧的那个环，轻轻一拨，反而就开啦！”

——静下心来……一个一个慢慢解……看起来最紧的那个环，轻轻一拨……

齐璟珩、青州、赵允修、顾雍尘、圣旨、威胁……所有这些纷乱如麻的线索在他脑中浮现。

忽然，他猛地抓住了什么。

齐璟珩为何要特意强调对赵允修的信任？又为何要在圣旨中写下“不得枉纵”和“反坐”？

这看似是保护赵允修，警告他们不要乱查，但反过来想……这何尝不是一种心虚？一种对赵允修可能并不那么“干净”的潜意识担忧？甚至是一种……急于撇清自身与赵允修可能存在的更深联系的姿态？

那“最紧的环”，或许从来就不是如何找到替罪羊，也不是如何与顾雍尘周旋，甚至不是如何查清案子本身。

而是齐璟珩真正害怕的是什么？

他害怕的，根本不是赵允修贪腐，而是赵允修背后可能牵连出的、连齐璟珩自己都无法掌控的真相！害怕的是他与赵允修之间那些不能见光的勾当被翻出来。

所以他才要如此急切地、用力过猛地“保”赵允修，用圣旨将他们束缚住，逼他们只能按照他设定的剧本走。

但如果他们偏不呢？

如果他们查到的，恰恰是齐璟珩最不想让人知道的那部分呢？

虽然前路依旧凶险，但至少，萧淮赋现在已经隐约摸到了破局的关键方向。他看着眼前懵懂无知、却误打误撞点醒了他的忆玢，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旋即伸手，将她抱到自己膝上道：“忆玢说得对，是哥哥钻牛角尖了。有些环，不能硬扯，得找到关键，轻轻一拨。”

忆玢似懂非懂，但看到萧淮赋眉头舒展了些，立刻开心起来，用力点头：“嗯！萧哥哥最聪明了！一定能解开的！”

她献宝似的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得仔细的糕点，递到萧淮赋嘴边：“萧哥哥给你吃！吃了甜的，心情就好了！这是忆玢偷偷留给你的！”

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萧淮赋心底最后那点惆怅也被驱散了。

他低头，就着她的手轻轻咬了一口那已经有些碎了的糕点，甜腻的味道在口中化开。

“很甜。”他轻声道，笑了，“谢谢忆玢。”

他抱紧了怀里的小女孩，目光再次落在那卷明黄的圣旨上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然。

青州之局，他已窥得一线破绽。

接下来，便是如何落子了。

萧淮赋将忆玢安置好，再次回到书房。他坐在书案前沉默半晌，道：“青冥。”

“属下在。”

“备马。”萧淮赋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

青冥门外的身影微微一怔：“大人这是……”

萧淮赋转过身，目光落在青冥的身上，那双淡漠的眼眸，此刻却清晰地映出决断。

“去将军府。”

“啊……？”

将军府？顾雍尘的将军府？

满朝文武刚刚才亲眼目睹了陛下如何将两位大人架在火上烤，此刻不知多少双眼睛正暗中盯着这两处府邸，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无限放大。大人此刻亲自上门，岂不是坐实了陛下那番“私交甚笃”、“星夜访府”的言论？这无异于主动将把柄送出去。

“见顾雍尘。”

萧淮赋没有解释，也不需要解释。

“是！”

青冥离开后，他无声地吸了口气。

顾雍尘，我来了。

不是以中书令的身份，不是以齐璟珩逼迫下的“搭档”身份。

而是以萧淮赋的身份，来见你。

夜幕低垂，萧淮赋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街角阴影处。他并未立即下车，只是透过车窗，静静打量着车外。

他知道，此刻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潜伏在更深的黑暗里，注视着这里的一举一动。齐璟珩白日里那番话，早已将他和顾雍尘变成了所有人关注的焦点，他此刻主动前来，无异于飞蛾扑火，主动将把柄送到那些人眼前。

“大人，到了。”

萧淮赋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

齐璟珩欲将他们二人捆绑在一起，置于火上炙烤，那他们任何私下接触，都会被解读为“勾结”或“密谋”，他此行，正中了齐璟珩的下怀，必将引来更多猜忌。

但，忆玢的话点醒了他。

齐璟珩越是用力地将他们推到一起，越是用力地想控制调查的方向，就越说明他害怕某些真相被揭开。

独自为战，必被齐璟珩逐个击破，或沦为弃子。

与虎谋皮，固然危险，却或许是死中求活的唯一一线生机。

他深吸一口气。

事已至此，瞻前顾后以毫无意义。

他推开车门，下了车。

夜风中的凉意还未散尽，吹动他的衣袖，他步履平稳，径直走向那将军府的大门。

青冥上前叩响了门环，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门内传来守卫的喝问：“何人深夜擅闯将军府？”

“中书令萧淮赋，”萧淮赋自己开口，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门内的人听清，“求见顾将军。”

门内沉默了片刻，显然是去通传了。

萧淮赋静立在门前，能清晰地感受到黑暗中那些充满探究的目光。他甚至能想象明日朝野上下会如何流传“中书令萧淮赋深夜密访将军府”的传闻。

齐璟珩听到后，那“欣慰”的笑容怕是会更真切几分。

不知过了多久，门内传来一阵沉重而快速的脚步声，远比普通守卫来得有力且急促。

紧接着，“吱呀”一声，大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

顾雍尘似乎是匆忙赶来，并未穿戴整齐，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未冠，随意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更添几分不羁。他周身还带着一股刚从书房出来的书墨气息。

二人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滞。

前几日深夜的争执求和、白日在朝堂上的针锋相对、齐璟珩那番荒谬的话、以及此刻这不合时宜的深夜来访，所有的一切都在两人目光交汇处碰撞。

顾雍尘的嘴唇动了动，他看着萧淮赋现在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那些话竟一时卡在了喉间，他看到了萧淮赋眼底深处那一抹不同于往日朝争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