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淮赋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同实质,探究、审视、警惕、谄媚、敌意……复杂得令人窒息。
他面无表情,整理了一下衣袖,目不斜视地准备离开这是非之地。顾雍尘同样脸色难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大步流星就要往外走。
“萧大人!顾将军!恭喜恭喜啊!”一个略显谄媚的声音响起,某位侍郎挤上前来,脸上堆着笑,“陛下如此信重,委以重任,二位大人又这般……嗯,同心同德,必能马到成功!”
萧淮赋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王侍郎言重了,为国效力,分内之事。”语气疏离而客气。
顾雍尘更是连眼神都欠奉,直接从他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
那王侍郎碰了一鼻子灰,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另一位与顾雍尘相熟的武将试图拦住顾雍尘,低声道:“顾将军,陛下这……您真要跟那只萧狐狸一起去?这路上……”
顾雍尘脚步一顿,眼底情绪翻涌不定。片刻后,他冷冷看了那人一眼:“圣命难违。做好你自己的事。”
那武将顿时噤声,不敢再多言。
另一边,也有文官围到萧淮赋身边,语带关切和试探:“萧中书,此行凶险异常,顾将军又……陛下此举,实在令人担忧啊。”
萧淮赋轻轻咳嗽两声,面露些许疲惫,无奈道:“君命如山,唯有尽力而为。至于顾将军……陛下既已有言,我等臣子,遵旨便是。”
他将一切推给齐璟珩,自己显得被动而无奈。
两人在无数目光的包围中,艰难地走出宫殿。直到走出很远,二人才停下,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
出发前日,宫中内侍再次分别抵达萧府与将军府,传皇帝口谕,召二人即刻入宫。
依旧是那间御书房。
只是此次,案前堆放的奏折似乎更多了些,齐璟珩并未伏案批阅,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芍药,若有所思。
萧淮赋与顾雍尘一前一后进入书房,行礼过后,垂首静立。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比直接的质问更令人窒息。
良久,齐璟珩才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容,目光在两人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
“明日便要启程了,二位爱卿准备得如何?”他语气轻松,如同闲话家常。
“回陛下,一应文书、人手已初步调配妥当。”萧淮赋恭声应答。
“末将麾下亲卫已点齐,随时可护送上路。”顾雍尘道。
“好,好。”齐璟珩踱回案后坐下,“青州路远,案情复杂,朕思来想去,还是有些话,要嘱咐二位。”
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深邃难测,那点温和的笑容依旧挂在嘴角。
“青州都督赵允修,”齐璟珩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千钧,“是朕一手提拔起来的老人了。这些年镇守青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朕,是信得过他的。”
萧淮赋与顾雍尘的心同时一沉。
齐璟珩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细微的反应,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感慨:“赵爱卿对朕,忠心耿耿,说他贪腐,朕……是不太信的。”他摇了摇头,显得十分宽容大度。然而,下一刻,他话锋一转:“但既然有人举报,闹得朝野皆知,朕也不能置之不理,寒了天下人的心,更不能让忠臣蒙尘。”
“所以,劳烦二位此次前去,定要‘细查’。”
“每一个环节,每一笔账目,都要给朕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务必给朝廷,给天下人一个确凿的交代。”
这看似公正严明的话语,落在萧淮赋和顾雍尘耳中,却充满了不容忽视的暗示。
齐璟珩先强调了对赵允修的信任,再要求“细查”,其用意已然昭然若揭——查可以,但结果必须符合他“赵允修是忠臣”的预设。
就在这时,一名内侍躬身捧来两道早已拟好的圣旨。齐璟珩示意内侍将圣旨分别递给萧淮赋和顾雍尘。
“这是朕给二位的钦差敕令,以及查案的凭信。”齐璟珩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二位,仔细看看吧。”
萧淮赋与顾雍尘展开圣旨,明黄的绢帛上,朱砂御笔的字迹清晰无比,前面的套话自不必说,关键在那最后几句:「……兹命尔等为钦差正使,务须秉公执法,彻查青州兵械库一案,无论涉及何人,务必一查到底,不得枉纵……」
不得枉纵?
听起来是要求严查不贷,但在齐璟珩刚刚表达了“信任赵允修”之后,这四字更像是在警告。
「……倘有诬告攀扯、构陷朝廷重臣之举,一经查实,定按律反坐,决不姑息!」
按律反坐?
这几乎是赤裸裸的威胁。
齐璟珩口中的“朝廷重臣”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圣旨上的字眼,看似公正严明,实则处处陷阱,步步杀机。
它将“彻查”与“不得枉纵”并列,又将“构陷重臣”与“反坐”相连,彻底堵死了他们可能想模糊处理或者另寻蹊径的后路。
齐璟珩既要他们去捅马蜂窝,又不允许马蜂蜇到他想要保护的人,甚至还要他们自己准备好被蜇死的代价。
御书房内静得可怕,落针可闻。明明是初夏,萧淮赋却感觉到周身的冷意又重了几分。
自己握着圣旨的手心,也微微沁出了冷汗。
齐璟珩此举,是将他们所有的退路都彻底斩断,逼他们在一盘死棋中,走出唯一一条他能接受的活路——要么找到完美替罪羊,要么自己死。
齐璟珩很满意地看着两人的神色,他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置于案上,目光在萧淮赋和顾雍尘之间来回移动,语气变得愈发意味深长:“二位爱卿,都是聪明人。这圣旨上的字字句句,想必都看得明白,也体会得到朕的良苦用心。”
他稍作停顿,让那无声的压力渗透到极致,才缓缓继续,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斤重量。
“青州之事,朕就全权交托给二位了。”
“朕,在永京,等着二位的……”
“……‘好’消息。”
什么样的消息,对齐璟珩而言才是“好”消息?
是真相大白的消息?显然不是。
是赵允修伏法的消息?更不可能。
是找到一个足够分量、证据“确凿”的替罪羊,既能平息朝野非议,又能保全赵允修和他背后可能牵连的更核心利益的消息?
还是萧淮赋和顾雍尘办事不力、甚至互相攻讦最终两败俱伤的消息?
这句话将所有的可能性都笼罩在齐璟珩心性之下,将他们所有的努力都预先定性。唯有符合他心意的结果,才是“好”消息。
萧淮赋垂下眼帘,将一切情绪深深掩藏,与顾雍尘一同躬身,声音平稳无波:
“臣,遵旨。”
“末将,遵旨。”
“臣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圣望。”
他们的回答,同样充满了双关的意味。
齐璟珩脸上的笑容终于变得真切了一些,仿佛真的看到了他想要的“好”消息。
他挥了挥手道:
“去吧。朕,等你们回来。”
萧淮赋与顾雍尘躬身退出御书房,一步步离开那令人窒息的地方。
直到走出宫门,傍晚夕阳西下,却让人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手中的圣旨沉甸甸的,仿佛烙铁一般烫手。
这趟青州之行,每一步,都将是如履薄冰,每一个决定,都可能万劫不复。
前路,唯有前行,方能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