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案上收拾得极为干净,仿佛方才那幅画从未存在过,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不同于墨香的宣纸气息。
顾雍尘走到书案后,并未坐下,只是双手撑在案上,目光直直地盯着萧淮赋:“萧大人有何高见,不妨直说。”
萧淮赋也不绕弯子,直接道:“高见谈不上。只有几点疑虑。”
“第一,青州官场盘根错节,陛下让我们查,却未给任何凭信或特权,如何取信当地官员?如何调阅可能已被篡改或隐藏的卷宗?”
“第二,你我所带人手必然有限,且难保其中没有陛下的耳目,甚至……可能有其他人安插的眼线。行事如何保密?如何确保令出必行?”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萧淮赋抬眸,看向顾雍尘,“若真查到了不该查的人,触及了连陛下都可能想维护的利益,你我当如何?是拼死上报,落个‘忠烈’之名,还是……另寻他法?”
他每一个问题都直指核心,毫不避讳。
顾雍尘听着,面色愈发凝重。
他不得不承认,萧淮赋思虑之周详,远非他方才以为的试探。
“凭信?”顾雍尘冷声道,“陛下金口玉言便是最大的凭信。至于当地官员配合与否……本将自有办法让他们‘配合’。”
“人手问题,”他顿了顿,看向萧淮赋,“你我各自挑选绝对心腹,组成一队,明面上争执不断,暗地里或许可互通消息。”
这话他说得极其勉强,仿佛承认需要与对方合作是件极其耻辱的事情。
“至于最后一点……”顾雍尘的眼神变得幽深难测,他直视着萧淮赋,“萧大人是聪明人,当知有时‘查清’未必是唯一目的,‘如何查清’以及‘查清后如何处置’,才是关键。未必需要鱼死网破。”
萧淮赋心中微动。顾雍尘这话,与他之前的设想不谋而合。
“将军的意思是……虚与委蛇,暗度陈仓?”
顾雍尘没有直接承认:“陛下想看的是争斗,未必是真相。”
“你我或许……可以‘演’得更像一些,顺便,‘不小心’查到一些陛下或许也想看到的东西。”
两人目光再次交汇,眼中是过去的合作中从未有过的默契。
虽然依旧互相提防,但一条危机四伏的合作之路,似乎今夜的夜色中,悄然勾出了第一笔。
“既如此,”萧淮赋微微颔首,“本官便拭目以待将军的‘方法’和‘演技’了。具体细节,明日出发后再议不迟。”
“萧淮赋。”顾雍尘忽然直呼其名。
“这次……你愿意信我吗?”
萧淮赋正准备转身离去的动作顿住了。
他背对着顾雍尘,看不到对方此刻的神情,只能感受到那两个字在空气中激起的涟漪,重重地敲在他的心上。
——“愿意信我吗……”
……
——“我可以信你吗……”
……
信任?
何其奢侈。
萧淮赋没有立刻回答。空气再次陷入寂静,比方才更加凝滞,仿佛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
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那颗不受控制加速跳动的心脏。
萧淮赋无法轻易给出答案。
良久,他才开口。
“顾将军,”
“萧某信的,是此刻你我共同的困境,是只有你我二人必须合力才有可能挣脱的死局。”
“萧某信的,是将军方才所言——‘查清’并非唯一目的,‘如何查清’与‘查清后如何处置’才是关键。”他重复着顾雍尘的话。
“……”空气沉默了一瞬。
“在此事上,你我的利益,暂时一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顾雍尘深邃难测的眸上,继续道:“所以,在此行之中,在应对青州困局、应对陛下耳目之事上,萧某愿与将军……”
“有限合作。”
“……”
顾雍尘:“有限合作?”
“是。”萧淮赋坦然承认。
“仅限于破除眼前死局,至于其他……”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已然明了。旧怨未消,疑窦未解,信任的基础脆弱如纸,一触即溃。
顾雍尘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仿佛早已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有限合作。足够了。”
萧淮赋转身离开,走出将军府时,夜风更凉了些。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灯火通明的书房窗口,心中冷嘲。
画中人之事,看来对他而言,确实比青州的龙潭虎穴更重要。
也罢。
至少此刻,他们找到了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合作方式。
至于能走多远、能否活着,唯有天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