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淮赋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就在宦官即将走到面前时,他忽然闷哼一声,猛地捂住腹部,额际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由苍白转向青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陛、陛下……”他声音发颤,断断续续,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臣……臣突感腹中如绞,恐、恐是旧疾复发……实在……实在不敢污了圣目……”
他演得极其逼真,连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仿佛下一刻就要呕出血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顾雍尘动了。
他一步上前,看似急切地扶住萧淮赋摇摇欲坠的手臂,实则精准地扣住了萧淮赋的脉门。
“陛下!”
“萧大人情况不妙,末将请求即刻送他就医!”
他身形挺拔,挡住了一部分投向萧淮赋的视线,但扣住萧淮赋脉门的手指却暗中用力。
齐璟珩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他岂会看不出这其中的猫腻。
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二位爱卿……当真是,‘同心’啊。”这话里的讽刺意味,浓得几乎化不开。
萧淮赋强忍着顾雍尘几乎要捏碎他腕骨的力道,气息微弱地回应,话语却带着双关:“臣等……惶恐……万万不敢……辜负圣恩……”
顾雍尘则更直接:“末将职责所在。”
“既如此,”
齐璟珩似乎失去了耐心,或者说,他暂时达到了另一种目的。他挥了挥手,语气淡漠:“那朕便准了。顾将军,就好生照看你这位‘同僚’吧。”
“末将遵旨。”
顾雍尘得令,毫不迟疑,半扶半押着“虚弱不堪”的萧淮赋,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
一出大殿,远离了那令人窒息的丝竹乐声和无数道探究的目光,夜间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萧淮赋立刻试图挣脱顾雍尘的钳制,声音虽低却恢复了冷静:“松手。顾雍尘,你掐那么狠干什么?”
——再被他这样扣下去,半条胳膊都要麻了。
顾雍尘非但没松,反而抓得更紧,几乎是拖着他往宫门方向疾走,冷声回敬:“再装?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扔进太医院,让那群老太医给你灌十碗八碗的黄连解毒汤。”
“你!”萧淮赋气结,伤口都被牵扯得隐隐作痛,“忘恩负义!若非我方才……”
“若非你自作聪明泼那杯酒?”顾雍尘打断他,脚步不停,侧头瞥他一眼,“你以为我看不出你想把事情闹大?若我真喝下那杯酒,或是沾上半点,此刻你我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萧淮赋一噎。
他确实存了将事情闹到明面上,让齐璟珩有所顾忌的心思,但顾雍尘的反应和身手确实超出了他的预期。
“……彼此彼此,将军躲闪的功夫也是炉火纯青。”
两人一边低声互相讥讽,一边脚步不停地穿过重重宫阙。
就在即将走出内宫门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叫住了他们:“顾将军,萧大人,请留步。”
两人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廊柱旁,一位身着宫装、气质清雅的女子缓步走出。
她并非绝色,但眉目疏朗,气度从容,正是宫中颇有名气的女官——上官燕。
她出身书香门第,因精通律法典制被特许在内廷供职,负责整理编纂典籍,虽无实权,却因学识渊博、处事公允,连齐璟珩有时也会咨询她的意见,在后宫前朝都颇有清誉。
“上官女史。”萧淮赋微微颔首,语气缓和了些。
顾雍尘:“女史有何见教?”
上官燕目光扫过萧淮赋“痛苦”的神色和顾雍尘紧扣不放的手,又看向他们来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可她并未点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了过来。
“萧大人脸色不佳,似是旧疾不适,这是家传的‘清心丸’,于调和气血、缓解骤痛有些微效,或许能暂解大人之苦。”
她话语温和,却意有所指。
“宫中夜路难行,二位大人还需……互相扶持,谨慎前行才是。”
萧淮赋一怔,他接过药瓶,郑重道:“多谢女史赠药之情,萧某铭记。”
顾雍尘也深深看了上官燕一眼,认真道:“多谢女史。”
上官燕微微欠身:“举手之劳,不敢耽误二位大人,请。”
走出宫门,登上顾府的马车,狭小的空间内只剩下两人。
萧淮赋立刻甩开顾雍尘的手,揉着发红的手腕,冷着脸倒出一粒“清心丸”服下,一股清凉之意果然缓解了方才因紧张和演戏带来的不适。
顾雍尘抱臂坐在对面,盯着他:“那女人可信?”
萧淮赋闭目调息片刻,才淡淡道:“上官燕是聪明人,只忠于法典和自己的原则,从不参与党派之争。她此举,或许是出于不忍,或许是投资未来。”
他睁开眼,看向顾雍尘:“比起这个,将军是否该解释一下,方才为何反应如此之快?那毒酒……”
“你以为只有你懂毒?军中对付阴私手段的法子多了去了。从陛下说出‘同心酒’三字起,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顾雍尘顿了顿,语气更冷,“倒是你,萧淮赋,下次再想拉我下水,记住提前打个招呼。”
“打招呼?莫非将军还会配合我演戏不成?”
“看你拿出什么筹码。”顾雍尘毫不客气地回视,“至少能保证比你那蹩脚的‘失手’看起来更真一点。”
车厢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今晚,他们依旧不信对方,却不得不开始思考,如何在这艘随时可能倾覆的船上,暂时共存。
“顾雍尘。”
“嗯?”
“下次陛下再赐酒……”
“我知道,”顾雍尘打断他,“泼准点,别往我身上招呼。”
萧淮赋:“……”
他忽然觉得,跟这个人合作,前途恐怕比想象中更加多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