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相是……”
“嫣妃的孩子没死。”萧淮赋突然接口,“而是被婉妃调换了。”
齐遇舟的手猛地一顿:“萧大人如何知晓?”
“猜的。”萧淮赋淡淡道,“殿下继续说。”
齐遇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错,真正的三皇子……还活着。”
顾雍尘冷笑:“殿下是说,如今的三皇子是冒牌货?”
“正是。”齐遇舟点头,“而本宫每月初七去见的,才是真正的三哥。”
萧淮赋忽然笑了:“殿下这故事编得精彩,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漏洞百出。”萧淮赋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殿下可认得此物?”
齐遇舟定睛一看,脸色骤变:“这是……”
“三皇子贴身佩戴的玉佩。”萧淮赋将玉佩翻转,露出背面刻着的小字,“上面刻着他的生辰八字,与宗人府记录一致。”
齐遇舟强自镇定:“这能证明什么?”
“证明殿下在撒谎。”顾雍尘突然开口,“若如今的三皇子是冒牌货,为何会有真三皇子的贴身玉佩?”
齐遇舟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二位果然厉害,果真不枉皇上派两位大人共赴江南查案。”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二人,“本宫方才所言,确是试探。”
“试探?”萧淮赋眯起眼。
“不错。”齐遇舟转身,眼中已是一片清明,“本宫只是想看看,二位究竟知道多少。”
顾雍尘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那殿下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齐遇舟点头,“二位是聪明人,本宫也不绕弯子了。”
齐遇舟从怀中缓缓取出一封蜡封完好的信,随后便将信笺平放在石桌上,用镇纸压住一角,低声道:
“这才是当年全部的真相。”
萧淮赋执起信笺,在灯下展开。信纸已泛出经年的淡黄,墨迹却依旧清晰:
「文德十五年正月,子时。嫣妃诞下双生子,长子健硕,次子孱弱,先天心脉不全。婉妃同日诞子,落地即夭,面呈青紫,系脐带绕颈所致。
是夜,婉妃贴身侍女春菱抱走嫣妃次子,以锦缎包裹,称是婉妃亲生。
嫣妃醒后,宫人只报‘诞一子,母子平安’。
然春菱于调换当夜暴毙井中,太医令于次月‘病故’。臣自知命不久矣,特留此书,藏于太医院《千金方》夹层。若他日事发,可证臣等并非自愿,实为皇命所迫,不得已为之。
此子今为七皇子,实为嫣妃所出次子,先天心脉孱弱,需常年服药。
知情者唯臣、太医令、春菱,俱已身故。
愿苍天有眼,恕臣等罪愆。
太医署右院判陈和绝笔
文德十五年三月初七夜」
信末钤着一方小印,朱砂已褪成暗褐色,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但“太医令印”四个篆字依然可辨。
萧淮赋将信纸轻轻放回桌上,指尖在“先天心脉孱弱,需常年服药”那行字上停留片刻,抬眼看向齐遇舟:“所以,殿下您是嫣妃之子。”
“是。”齐遇舟答,“但也不是。”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另一件东西——是一枚小小的长命锁,银质已被岁月磨得发暗,正面刻着“平安康泰”,背面则有一行极小的字:
「文德十五年正月十七永和宫婉妃之子」
“这枚锁,是春菱投井前,偷偷塞在我襁褓中的。”齐遇舟摩挲着锁面道,“她大概觉得愧疚,想给我留个念想。可我……我戴着这枚属于‘已死皇子’的长命锁,在婉妃身边长到五岁,直到她‘病故’。”
顾雍尘突然开口:“婉妃之死……”
“不是病,是被毒死的。因为她开始怀疑了——为什么这个孩子越长越不像她,反而像极了嫣妃。她暗中查访,惊动了父皇。”
“那之后,我便被过继给无子的德妃抚养。”齐遇舟继续道,“德妃待我极好,好到让我几乎忘了自己是谁。直到三年前,我在德妃旧物中发现了一本手札。”
他取出一本巴掌大的册子,封皮是普通的蓝布,内页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正月二十,那孩子又咳血了,太医说是心疾。可他生母嫣妃并无此症……」
「二月初三,偷偷比对过嫣妃幼时画像,眉眼有七分相似。」
「三月初九,春菱昨夜值夜时失踪,今晨发现溺毙井中,右手紧握,掰开后掌心有一枚银锁……」
齐遇舟翻到最后一页,字迹已经凌乱:
「他知道了。今日召我入养心殿,赏了一碟桂花糕。我活不过今夜了……遇舟吾儿,若你看到这些,快逃,逃得越远越好。你不是婉妃之子,你的生母是……」
后面的墨迹被水吞没,无法辨别。
“德妃是吞金自尽的。”齐遇舟合上手札,“宫人发现时,她手中还握着这枚长命锁。”
萧淮赋沉默良久,才道:“所以,当年被调换的皇子,如今以七皇子的身份活着。而本该是七皇子的你,却顶着‘婉妃之子’的身份,在德妃宫中长大?”
“是。”齐遇舟抬眸,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三哥一直以为我是婉妃之子,是那个该死在襁褓中的孩子。所以他恨我,因为我‘夺走’了本该属于嫣妃之子的母爱,因为婉妃到死都把我当成亲生……”
他突然笑了:“多可笑。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人,其实是他的亲弟弟。而我这个‘冒牌货’,才是那个该被恨的人。”
顾雍尘忽然道:“三殿下知道真相吗?”
“他不知道。”齐遇舟摇头,“父皇将此事瞒得极紧,知情者都已灭口。三哥只知婉妃之子未死,却不知那孩子其实是他的孪生弟弟。他一直以为,是我‘害死’了那个孩子,夺走了本属于那孩子的一切。”
萧淮赋缓缓卷起那封信:“殿下今夜告知我们这些,是希望我们……”
“救他。”齐遇舟的声音陡然坚定,“三哥已经疯了。他认定是我害死婉妃之子,如今又在查当年旧案,下一个要杀的,必是我无疑。但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他若真杀了我,有朝一日知道真相,知道自己亲手杀了这世上唯一的……”
他哽住了,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请二位,无论如何,保住三哥。哪怕是以我的命为代价。”
月光下,这位自幼活在谎言与替身阴影中的皇子挺直脊背,面对着眼前可怖的真相。
“殿下,”萧淮赋起身,郑重一揖,“此事牵扯甚大,容臣与顾将军从长计议。”
窗外忽然刮起一阵风,在今夜显得格外幽凉。
“殿下这故事,比方才那个更像真的。”顾雍尘忽而开口。
“顾将军不信?”
“信与不信不重要。”萧淮赋起身,“重要的是,殿下为何要引我们来此?”
齐遇舟刚要开口,萧淮赋突然抬手示意他噤声,三人同时转头看向窗外——那里,一片梨花瓣正缓缓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