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园后堂,烛火幽微,七皇子齐遇舟端坐主位,窗外夜风拂过,惊起宿鸟,鸟鸣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二位大人,请。”齐遇舟抬手示意。
顾雍尘与萧淮赋对视一眼,一左一右落座。
案上茶烟袅袅,盏中汤色澄碧,萧淮赋垂眸细看,只见盏底沉着几片梨瓣,随茶汤微微浮动,他右手执盏,左手拢袖,以袖掩面浅啜一口,眼角余光却扫向堂外晃动的树影。
“七殿下这待客的茶,倒是别致。”顾雍尘并未动茶。
齐遇舟闻言轻笑:“顾将军说笑了,不过是些陈年的雪水,配今春的新茶罢了。”
“七殿下深夜相邀,不知有何指教?”顾雍尘转移话题。
齐遇舟低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帕上印着的暗纹在烛光下若隐若现,似是宫中御用的纹样。
“顾将军这急性子,倒是一如既往。”他忽然抬眸,望向萧淮赋,“萧大人以为,今日集市所闻种种,有几分可信?”
萧淮赋不避不让,迎上他的视线。
“殿下所指为何?”他声音平静,“是说七皇子府的嬷嬷命人绣那梨花图样,还是……坊间流传的三皇子与七皇子‘关系匪浅’之说?”
窗外夜风骤急,远处传来树叶的沙沙声,可在此刻看来,恰似催命的符咒。
“萧大人说笑了,本宫与三哥一向兄弟情深,何来‘不一般’之说?”齐遇舟动作一顿,面上却依旧带笑。
“是吗?”顾雍尘突然从怀里取出一物,掷于案上——正是白日那绣娘绣的梨花帕子,“那这花蕊处的‘叁’字,殿下又作何解释?”
帕子上用金线绣的“叁”字映着烛火的光,齐遇舟忽然轻笑出声:“顾将军当真不知?这不过是三哥生辰,本宫命人绣的贺礼罢了。”
“哦?”萧淮赋挑眉,“那为何绣娘说,是殿下府上的嬷嬷让她故意引我们怀疑三皇子?”
窗外一阵风过,烛火映着齐遇舟的影子忽然倾身向前:“因为……”
话音未落,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出来吧。”齐遇舟头也不回地道。
屏风后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白日那个绣娘。此刻的她战战兢兢正地跪倒在地:“奴婢参见七殿下,参见二位大人。”
顾雍尘眸色一冷:“殿下这是何意?”
齐遇舟不答,只是看向绣娘:“把你白日未说完的话,当着二位大人的面,说清楚。”
绣娘伏地颤抖:“奴婢……奴婢其实是被三皇子府上的人收买,故意栽赃七殿下……”
萧淮赋:“?”
顾雍尘:“?”
“继续说。”齐遇舟神色如常,指尖轻叩案几。
“三皇子命奴婢在绸缎庄绣梨花图样,还让奴婢若是遇见查案的大人,就说是七殿下指使的……”绣娘的声音越来越低。
顾雍尘突然冷笑:“证据呢?”
绣娘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这是三皇子府上的腰牌,奴婢偷来的。”
萧淮赋接过令牌,指尖在纹路上摩挲片刻,突然笑了:“假的。”
齐遇舟挑眉:“哦?”
“边缘纹路不对。”萧淮赋将令牌掷回案上,“三皇子府的令牌,狮首眼睛是镂空的,这个却是实心。”
室内一时寂静,只听得窗外檐角的滴水声。案上茶烟早已散尽,只余几片梨花瓣贴在盏底,随残茶微微晃动,映着三人凝重的面容。
齐遇舟忽然抚掌轻笑。“萧大人好眼力。”他又转向绣娘,“你下去吧。”
绣娘如蒙大赦,慌忙退下。
待她走后,齐遇舟忽然叹了口气:“二位果然明察秋毫。”
“殿下这出戏,未免太拙劣了。”顾雍尘道
齐遇舟不以为意,自顾自斟了杯茶:“那二位觉得,三哥为何要派人假扮本宫的人,引你们怀疑本宫?”
萧淮赋目光微转,与顾雍尘四目相接,二人眼底俱是同一片阴霾,彼此心照不宣。
“不如说说市井那些传言。”萧淮赋挑眉,突然话锋一转,“关于殿下与三皇子‘断袖情深’的佳话。”
齐遇舟手中茶盏一顿,茶水溅出几滴,在桌案上晕开一片水痕。
“寻常听书百姓信了也就罢,难不成萧大人也信这等无稽之谈?”
“臣自然不信。”萧淮赋轻笑,“只是好奇,为何偏偏是这等流言?若为掩人耳目,大可编造其他。”
齐遇舟放下茶盏,神色认真地看着萧淮赋:“萧大人觉得呢?”
“臣觉得……殿下与三皇子之间,确有不可告人之事,可却……”
“绝非风月之事。”
窗外忽的电光乍现,惨白的光映出齐遇舟的面容,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慌乱,旋即又湮没在重新降临的黑暗中。
“萧大人。”齐遇舟皱眉,方才沉静的脸上有了些许异色,“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顾雍尘的手已按在剑柄上:“殿下息怒。”
萧淮赋纹丝不动,依旧端坐:“臣只是推测,若殿下问心无愧,何必苛问臣?”
齐遇舟深吸一口气,又缓缓道:“本宫与三哥清清白白,那些流言,不过是有人刻意散布,意图离间天家兄弟。”
“是吗?”顾雍尘突然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那请殿下解释一下,为何三皇子每月初七都会秘密前往城西一处宅院,而殿下您……总会随后而至?”
齐遇舟脸色骤变:“你们跟踪本宫?”
“非也。”萧淮赋接过话头,“是查沈邱案时,偶然发现的线索。”
齐遇舟闻言,忽然笑了,可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一个‘偶然’。”
窗外骤雨初歇,滴水声渐止。
“顾将军既已查到此处,本宫也不瞒你们了。”齐遇舟忽然抬眸,“三哥每月初七去的那处宅院,是父皇赐予的别院。”
萧淮赋挑眉:“哦?那为何殿下总要随后而至?”
“因为……”齐遇舟忽然压低声音,“那里藏着一个人。”
“谁?”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齐遇舟从袖中取出一方锦帕,缓缓展开,“父皇的……”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轻响,似有瓦片松动,三人同时噤声。
“无妨。”齐遇舟轻笑,“不过是夜猫罢了。”
他继续道:“十七年前,父皇后宫的嫣妃与婉妃同日生产,嫣妃产下死胎,婉妃得了健康的皇子。”
他的手指在锦帕上轻轻摩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