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淮赋没有回答,旋即便拂袖离去。
顾雍尘望着他远去,忽然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有一道细小的血痕,是萧淮赋的银针留下的。
萧淮赋……不过就是皇帝身边的一个玉面阎罗。
……
子时三刻,萧府书房。
烛影在萧淮赋眉眼间游移,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冷,案上军报泛着岁月沉淀的痕迹,墨痕洇染处,“墨玄临城”四个字犹带杀气。
夜雨敲窗,檐铃轻颤,铜铃摇曳的声响混着雨声,在寂静中书房内荡开层层涟漪,萧淮赋指尖悬在纸页之上,却将触未触。
“咚”的一声轻响,雨滴裹着石子,叩上窗棂,萧淮赋眼睫微动,袖中银针已悄然滑落指间,在烛火映照下流转着泠泠寒光。
“萧大人夜半翻死人账本,也不怕招来冤魂?”
顾雍尘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懒散带笑。
萧淮赋未动,只是冷声道:“顾将军夜闯萧某府邸,是想试试诏狱的刑具?”
“诏狱?”顾雍尘低笑,身影倏然翻入窗内,顾雍尘今日着了一身黑衣,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面上洇开水痕,“那也得萧大人有命写诏书。”
他大步走近,靴底碾过散落的文书,在萧淮赋案前站定。
“查到什么了?”他俯身,指尖按在那页军报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张,“这么急着写诏书给本将军,莫非,萧大人真想赶快除掉我不成?”
萧淮赋目光微动。
“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他低声道,“顾将军何必咄咄相逼?“
“哦?”
顾雍尘挑眉,忽然一把抓起那叠军报,在烛火上晃了晃。
“萧大人觉得,是这些纸墨重要,还是……”他的呼吸尽数喷洒在萧淮赋耳畔,“你的命重要?”
萧淮赋冷笑:“顾将军认为,陛下会信谁呢?是信将军的剑,还是……信本官的笔?”
军报坠入烛火,瞬间燃起刺目的光。
萧淮赋猛地起身,案几被撞得倾斜,茶盏翻倒,茶水泼湿了顾雍尘的靴面。
顾雍尘道:“中书令大人可知,陛下江山上的每一寸疆土,都浸着谁的血?”
萧淮赋道:“那顾将军可曾数过,陛下御案上的每一道朱批,都是谁提的笔”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又是一晃,将两人对峙的身影陡然拉长,扭曲地投在背后的满架书卷之上,那影子纠缠碰撞,难分难舍。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近在咫尺,呼吸可闻,却仿佛隔着一重无形的墙壁,烛光在他们之间跳动,明暗不定,既映照着表面的剑拔弩张,也照见了那暗流之下,谁都不愿先去触碰对方的旧痕。
“顾将军深夜造访,就为了烧几页废纸?”萧淮赋冷笑道,“还是说这些废纸里,有什么将军见不得人的东西?”
“萧大人多虑了。”顾雍尘漫不经心地看着那堆灰烬,“本将只是路过,见萧府灯火通明,想着萧大人日理万机,特来慰问。”
“慰问?”萧淮赋抬眸又道,“顾将军的‘慰问’,就是烧了我的文书?”
顾雍尘嗤笑一声,忽然俯身道:“萧淮赋,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
萧淮赋任他施为,连眉梢都未动分毫,脸上淡淡的笑仍然是顾雍尘最恨的一张温润假面。
“那顾将军不妨说说,我在查什么?”
“墨玄军。”他缓缓吐出这三个字,手拿着刀刃一寸寸刮过萧淮赋的脸,“萧大人翻这些陈年旧案,是想替谁翻案?还是说,萧大人想替自己翻案?”
“顾将军慎言。”他表情微变,可奈何开口仍旧字字如冰,“墨玄军一陈年旧案如若再度翻案,可是诛九族的大罪……“
顾雍尘突然笑了,但那抹笑里却无半分温度。
“慎言?”他猛地一把扯过萧淮赋的衣领,迫使他抬头,“萧淮赋,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你那点心思,瞒得过陛下,瞒得过我?”
萧淮赋被迫仰头,却仍冷笑:“那将军呢?”
他忽然抬手,握在顾雍尘腰间挂着的剑柄上,旋即道:“顾将军这柄长剑下,又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顾雍尘闻言,猛地松开他,后退一步。
“萧淮赋。别找死。”
萧淮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神色淡漠。
“顾将军若是来杀我的,现在就可以动手。”他抬眸,“若不敢,就请滚出去。”
“杀你?”他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袖口上的水渍,“萧大人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他转身走向窗边,却又忽然回头:“不过,萧大人最好记住,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萧淮赋:“本官不劳顾将军费心。”
顾雍尘的身影刚没入雨幕,那扇被他刻意撞开的窗子仍在风中摇晃,萧淮赋缓步走近,伸手欲关窗,动作却在半空顿住。他的目光掠过地上碎裂的瓷杯,那是顾雍尘方才盛怒之下拂落的,茶水正沿着桌角滴滴答答,与窗外的雨声混在一起。
“看来顾将军的火气,比我这杯雨前龙井还要烫上几分。”萧淮赋的声音不高,恰好能穿透雨声,他知道某人一定还能听见。
果然,夜雨深处立刻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萧大人若只会用这等温吞水待客,下次本将带来的,可就不是碎个杯子这般简单了。”
萧淮赋指尖轻轻敲击窗棂,仿佛在斟酌词句,最终化作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随时恭候。只是将军下次登门,若再走窗,我这萧府的侍卫,怕是真要请你尝尝弩箭的滋味了。”
“萧大人还是先管好自己府上的篱笆吧,免得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溜进来,扰了清净。”顾雍尘的声音渐远,最后几个字几乎被雨声吞没。
他离去时留下的那道窗缝,透出的光亮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线,那是一条无声的指引,亦或是一个未被彻底斩断的退路。
萧淮赋终于关严了窗户,将风雨隔绝在外。他低头看着那片狼藉,并未唤人来收拾,只是弯腰,小心地将几片较大的碎瓷拾起。
顾雍尘…你真是条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