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阅心中早把王擒虎视如亲兄,却不敢奢望他能够原谅自己,所以后来传信再也没有用过这个画样,她本以为此生不会再有机会,却终于还是亲自执笔描摹这珍重舜华的虎。
风匡野将信妥善收好,最后一次前往王擒虎的营帐,最后一次见这位素未谋面的舅舅。
帐内有寒冰床,寒气在凛冬更为逼人,王飞雁,王赤意与王副将就跪在床前。
安素闻没有堕“医仙”的名头,制出的药液保王擒虎的身躯半年不腐。口中含着的阴泉玉未曾折损王擒虎半分风姿,即使长久不见天日,他面色仍红润,眉平直而葱郁,唇色也自然。好似你一个错眼,那双明亮的眼眸就会张开,再说两句话来讨你安心。
风匡野第一次见到舅舅的真容,王飞雁也没能完全将父亲的脸记在心中,今夜只能不转睛地盯着,要将他的脸狠狠刻在心上。
一片沉寂中,玉露探进身子,风匡野会意地离开营帐,走远了几步才开口:“棺椁香火一应用具都准备好了吗?”
玉露为风匡野罩一件披风,点头道:“东西已经准备齐全,方才归营的王家军禀报道路也清完了,只待明日为大将军下葬。”
风匡野回身望一眼寂静无声的营帐,“我在盛京处境尴尬,不敢贸然将舅舅遗体运回,也不知道不能进王家祖坟落叶归根,舅舅会不会怪我。”
金阅牵起她冰冷手指,“我没见过大将军,不知道大将军会是什么想法,但我知道公主和姑姑已经做到最好了,公主不该这样想。”
在玉露全然信服的目光里,风匡野的心温暖起来,她总是这样,认为自己是天下第一好,自己做的一切事情都正确,没有任何人可以对她指指点点。
风匡野反握住玉露温热的手,“你说的对,我已经做到了最好,但我要做的事情还远远没有完成,往后会更好的。”
天历十八年十一月底,三公主率领王家军、章城军、理城军三军大破西戎,二十万敌军片甲不留,付出了惨痛代价,这场将近一年的战役终于被画上休止符。
天历十八年十二月十五,骠骑大将军王擒虎下葬,被追封为“临危城大都督”,皇帝亲笔赐下“忠烈”的谥号,另追封为“卫国侯”,特赐可入大盛忠烈祠,余下的田地与金银财宝不计其数。
圣旨既下,先前在朝堂上嚷嚷着王擒虎怠误军事致使败仗的官员们纷纷闭嘴,百姓们更是唏嘘——昔年王孙两家各掌兵权,倏忽十年过天地改换,王家失势到了谷底,只剩下王飞雁一根独苗,王家军更是只余数万,即使有三公主襄助,想要重现辉煌怕是难如登天。
圣旨并未在临危城掀起波澜,百姓被王家军保护了十年,他们比权谋算计更了解王擒虎这个人。
十五也是个晴朗的日子,太阳比往日更炽热,停滞的风也重新流动,潺潺拂过每一寸缟素。
风匡野不可着白,便着一身玄色素服,同披麻戴孝的王飞雁,王副将与王赤意三人一同抬棺。
她不是个很守规矩的人,按理说身为公主,她不能为臣子的死亡哀悼,更不能为臣子抬棺。可风匡野不在乎,谁在乎她就砍谁,看谁还敢对她指指点点。玉露与王飞雁清楚她的性子,只是一瞬怔愣没有阻拦。
王擒虎带领王家军驻扎在西境门已有十年,王飞雁便做主将坟茔定在军营不远处的一座山上,山不算高但那里正好可以俯瞰军营,又遥望盛京。虽然她与父亲相处日浅,但她觉得父亲会满意这个位置。
圣旨封赏有多么浩大,丧仪就有多么简朴。王擒虎是一个很好的将领,他将所有士兵都视作兄弟姐妹和子女,更何况他的亲女就陪在身边,亲妹也遥遥寄来信笺。
王擒虎肯定喜欢这样的形式——亲与友陪他走一段路便好,不为征战不为杀伐,走在平坦的道路上,最好没有哭声没有泪水,然后就可以道别,他可以在这心安处长眠。
可惜总是事与愿违,列队整齐跟在棺椁后的王家军各个泣不成声,更有全部临危城民追随而出放声痛哭。
一路坦途,盛放着王擒虎的棺椁被轻柔地放在墓穴中,棺盖被移开,该告别的都已经告别完,没有人同王飞雁争抢这时间。
王飞雁的泪已经流干,她从心口处摸出了一对玉珏,分不清是玉的温还是她的热。
她捧着被挖出的心脏喃喃:“我摸到的第一个东西就是这个玉珏,你说这是母亲留给我的,我就一直好好珍惜,十八年来从未磕碰,只敢隔着丝绸触摸。”
她呛咳一声,像是要把郁结的痛都吐出来。
“可你没有,你看,你这半块上都是划痕,肯定是你手上的老茧磨的,还有这里磕破了一小块。我不信是你不小心撞到的,你告诉我是为什么,你告诉我是为什么,好不好?”
“你告诉我,父亲,你告诉我,告诉我,你很想我。”
“我不舍得将这玉珏都留给你,难道你就舍得离开我吗?”
“所以我想了一个好办法,我们交换一下好不好,这次你可不要再毛手毛脚的了。”
“好不好?”
眼泪和话汹涌直下,可知道答案的人无法张目无法开口,所有爱都无解。
风匡野揽住哭到脱力的王飞雁,将绘着簪花小虎的信放进他手心。
“舅舅,这是我们的一次见面,我是匡野,我会照顾好王舜华和王飞雁。如果您思念我们,那您就回来吧,随时随地,我们都很想您。”
正结霜的十二月,火星幻化作蜉蝣,瞬息便往天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