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接百姓回城不算难事，做起来却很繁琐，好在临危本就不是大城池，在战争伊始就有不少人拖家带口跑路，回城的人应该不会太多。

虽说西境城池各有各的坏，有钱有门路的人还是顾不得许多纷纷逃窜入内，没钱没人脉的便藏着少得可怜的家当沦为流民。

在风匡野的授意下，西境诸城的降星已经把三日后可依照户籍回临危城的消息散布出去。至于那些没有入城的人，江火会带一小队骑兵敲锣打鼓宣告，口耳相传便也够用了。

西境本就贫瘠，到了冬日更是翻遍山野都找不到一点可以入口的东西，流民听闻王家军战胜西戎后便动了归家的心思，又见王家军大张旗鼓地宣传更是归心似箭，顾不得什么“三天后开城门”，早早便结伴西回。

不少暂居他城的人也动心，本就是因为战乱才背井离乡，如今战事已经平定，自然该归家了，于是当初一同逃离的人又聚在一起商量着折返。

就连非临危城中人也参与了讨论，缘由无他，实在是三公主给出的条件太好了。战争碾碎了人们心尖最软的那块肉，他们已经再听不下去一句煽情的话，可三公主下发的命令不一样。

“西戎军已被全数歼灭，临危城归，城中各处毁损均已修缮，诸位家中若有地方需修整可寻王家军帮助，费用由王家军全数承担。”不像命令，反而是殷殷叮嘱。

一般城池修缮都是由服徭役的民工负责，到了三公主手里反倒是由士兵完成。更别提百姓们的家，往常战役结束后，他们只能在土石堆里扯几块木板子缝缝补补过三年，可三公主竟然说可以让王家军帮忙修缮，还不收取任何费用！

最重要的是皇帝在西境之战胜利后便下令免除临危城五年的赋税徭役，虽然不知道三公主金口玉言有几分可信，但人们总归是有了好好生活的盼头。

在人们热火朝天讨论着如何缝补生活时，总会有糟心玩意跳出来泼冷水。

“不是我说，那帮人就会说些场面话，嘴里几分真几分假难道你们还不清楚吗？说不定就是缺苦力了才急着把你们召回去，你们还上赶着送人。

而且那位也不多想想，一下子把西戎军杀干净了，西戎就不会反扑吗？据说王家军这一战元气大伤，不剩多少人了。搞不好，你们不仅要当苦力，还要上战场。”

一旁的女子将茶碗往他身上摔，“我可是听你在这里根根叨叨半刻钟了，本想着我不是从临危城出来的不想插嘴，妄议皇室我还能念在你背井离乡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对三公主的了解未必深切，但也知道是公主平定了天历十二年科举舞弊案，多少寒门学子这才能做大官造福百姓，而且公主在西境这一路更是做了不少事，许下的话多少也有些分量，何必在一切都未开始兑现前先质疑。

我记得你是最早入城的一批人，在死亡面前胆怯是人之常情。可公主打了胜仗让你有家可归，你不欢呼雀跃感恩戴德也就算了，翻过几页演义听过几章兵法就真的把自己当大将军了？还在这里为敌人哭丧！

你这小爷们不是胆小，简直就是个懦夫，愚蠢恶毒而不自知。”

女子说完这话狠狠地喘了几口气，身旁的姐妹立刻递上一盏温茶，“说得好！快喝一口润润嗓子。”

茶楼中人最闲，将天底下那点事翻来覆去地咀散嚼碎，大家对三公主这小一年的雷霆手段褒贬不一，可没有人能否认她的功绩。

这次真涉及民生的事情，大家不免佩服起来，西戎显然是不敢再犯边境，若三公主所言皆真，临危城不止能休养生息，往后的日子更不用想会有多舒坦。

方才那男人说话实在可恨，女子骂了他一通，众人也摩拳擦掌想要一试手脚，吓得他只能灰溜溜地跑走。

远在临危城的风匡野自然预见了这些波澜，但她决定这几日忙里偷闲，拒绝思索费脑筋的事情。

堆放户籍的库房被仔细清扫，大多数被贬为庶人的前官员都聚集在此，只因三公主一声令下，这些平日在临危城威风惯了的人就只能老实地低着头，做些先前根本就看不起的活计。

但没有人敢置喙，毕竟就连刺史都能被三公主一句话降成从九品的芝麻小官，他们这些人能留着命也是万幸，还有些熟面孔根本就没有露面。是不敢？还是不能？这就不可以再仔细追问了。

风匡野做事喜欢细致考虑，这次为迎接百姓回城，特地将一城化为九份，又整理其对应的户籍，到时在城门校验完毕再放行。这工作量不可谓不大，她还特地从王章两军中挑了会读书写字的一同整理。

接下来三日都是晴好的天，白云逶迤，寒风止息，透亮的阳光慷慨地泼洒下来。

大开城门前，风匡野再次视察了城门口负责校对不同区域户籍的士兵队伍，两侧的数十大铁锅中，米粒正和益气补血的药材一同翻滚，蒸腾出阵阵清香。

还有一刻便是辰时，风匡野登上临危东城楼，在素琴前坐定。多日前她便在思考怎样才是最好的露面方式，直接站在城门口有损距离感，扯着嗓子喊鸡汤又太没效率，直到她瞥见朱万津腰间的羌管才想出来这个主意。

现代时家族对于孩子的六艺培养很下功夫，风匡野从小便学过不少古谱，在此刻弹奏最好不过，便吩咐玉露在临危城中随便寻一把琴。

辰时，临危东门洞开，风尘仆仆的人终于回到了家，但在欢呼声或者泣音出口之前，一道更宏大更悠远的声音响彻整个城池。

现代的古谱经过多次打磨，技巧更为多样精妙，情感高低仍是根植于弹奏者。

不选太过热烈喜庆的曲子让人心旌动摇，也不让悲怆悠冷的音调温养恒久的痛苦，风匡野只是抬手拨弦，流水流风般的声音便宣泄而出，或急躁或沉宕的情绪都为之沉静。

一曲终了，风匡野轻挑琴弦，铮然一声后，轻灵恬淡的琴音又流泻下来，如一场沾衣不湿的小雨，淅淅沥沥地敲在新生的土地上。斜插里又有一声羌管横溢而出，分明是凄厉哀怨的乐器，却在此刻如春风吹拂般动人。

临危城东门大开三日，风匡野每日辰时、午时、戊时等城楼弹上两首，羌管也总不约而发。

此间风静水沉，琴声便化作淙淙流水簌簌清风。临危城民在这十八首风生水起中，在王家军的帮助下将暌违多日的家园整饬一新，彻底沉下心思收拾自己的小日子。

腊月十四夜，风匡野终于收到了盛京的回信，她将信封上绘有簪花小虎的信抽走，“这些都不是什么要紧事，先放在书案上罢。”

风匡野向来是个今日事今日毕的性子，可明日便是月圆，有一件最要紧的事情要做。

金阅讲过这簪花小虎画样的来历，这画取兄妹两个名字里的“虎”和“舜华”，两人年少时便以此为记传信，直到金阅降临这习惯才断，金阅上次见到这画样还是十九年前王擒虎送王飞雁入宫时附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