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枫墨呼吸一滞。
死去的记忆完全攻击了她,雪夜的祝福,捐去的门槛,无法被原谅的灵魂,课文里的碎片袭击了她。
双马尾女孩向来敏感,看似神经大条,内心最见不得痛苦。
她进入无限流游戏。
在前几个副本,就受不了见到人死,她会希望弱者活下去,不被夺命的大雪吞噬掉。
她会用玩世不恭、丧气包裹内心,一次次吐槽,一次次配合希望微茫的行动。
她怎么见得这些。
见得这个...
鬼影。
鬼影走向了她们,那是风雪中佝偻的人影,曾在第一次离开大雪时,抓住了蒋知邈的脚踝。
她们以为她是冻死鬼。
何尝不是。
她是被封建社会的无情大雪,给吞噬掉的。
她们看清了她。
女人脸上千沟万壑,瘦削、枯槁、蜡黄,简直了无生机,完全像是木刻出来的,黑漉漉的眼珠,无神望着她们。
小邈看清了情绪。
她在哀求,她在像她们求救,她想要获得救赎。
“昏...魂...魂灵,”女人走到了三人近前,完全贴着裴菩音,眼睛传递了无尽的悲伤,“死了有没有魂灵?”
她问了。
人死后有没有魂灵。
“有,”裴菩音说,她又忙道,“但是没有地狱,没有阎王,也不存在酷刑,你可以见到想见的人,幸福地生活下去,在另一个没有压迫的世界。”
裴菩音说完,感觉自己这套说辞,特别像国家抵制的不良宗教。
可是对面人愣了。
女人无神悲怆的眼睛中,一瞬间有了光彩,好像抓住了什么希冀似的,望着三人就如紧紧抓住救命稻草。
好像说:
不骗我么?
“不骗你的,”沈枫墨上前,直接揽过她,她看清她的手里,是个竹篮放着破碗,另一手拄着竹竿,“不骗你的,祥林嫂。”
她唤出了大家叫她的名字。
课文里那个名字。
我们没有骗你,如果你活到新中国,女性有权利决定自己嫁不嫁人,更不会被逼着二婚。
至于被阎王分给丈夫,那就更荒谬了。
“阿毛。”
“阿毛也在等你,”沈枫墨说道,“阿毛希望你好好的,希望你不用再难过,到时候你总会见到他。”
沈枫墨是无神论者。
但是。
她都到了精神空间,她都成了精神体了,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她怎么会不再有魂灵,祥林嫂又何尝不能见到阿毛呢?
“阎罗大王...”
“没有阎罗大王,”蒋知邈上前说道,“这些封建迷信是不对的,勤勤恳恳一辈子的人,更不会被地府亏待。”
见她抬头,她抚住她。
蒋知邈义愤填膺,掷地有声:“如果女人嫁了两个丈夫,就要被分成两半,那么纳了妾的男人,早该被砍成臊子了!”
这是真的。
就算是古代,也是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更何况是法治社会,地府也该与时俱进,按照中国宪法审理了。
“男人,也会被砍?”
“要砍都砍,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裴菩音理直气也壮,“再者,古来那么多女人改嫁,没谁会为这个被审判呀。”
沈枫墨拼命点头。
小邈说:
“徇私枉法、欺压百姓、杀人放火的恶人,都还没有被审判、被分成好几半,凭什么要审判二婚的女人?”
蒋知邈语调温柔而坚定,逻辑无懈可击。
“是的,”裴菩音说,“你不用为这个难过,或者你还是悲伤,我们可以陪你说说话,但是,世界真的不会再对你残酷。”
“吃糖吗?”
沈枫墨笑嘻嘻地,变出彩色晶莹的糖果。
祥林嫂愣住了。
她木刻似的面庞,好像有了些活人的生气,好像不是几经磋磨、受尽恶意的祥林嫂,还是那个初来做工,脸庞红润、做事有盼头的祥林嫂。
那多好。
没有旧社会吃人,是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妇女,她的性命不由主人、丈夫、孩子、或是闲言碎语的旁观者左右,她只靠自己养活。
裴菩音想。
她是对的,蒋知邈是对的。
风衣女觉得自己真的好傻,网文区的boss是网文中的角色,那么名著区的角色,怎么就不是名著角色呢?
大雪是祥林嫂。
之前原野和叶沉不是讽刺,什么鬼怪会又怕黑,又怕光,她们听到他们说,怕不是个胆小鬼。
现在知道了。
祥林嫂真的又怕光又怕黑。
她害怕强光和高频、尖锐的爆鸣声,因为这是正月里,祝福仪式会发出来的,不是激光武器,是鞭炮的喜庆声音。
她死在大雪里。
她怕黑夜,也怕黑影,如同惴惴不安的小鼠,所以大雪里世界的伴生物,是裹挟着浓夜而至的黑色影子。
不是吸光。
是因为这是她恐惧的具象化,两者相伴而生,是因为她既怕黑影也怕黑夜。
所以。
小邈在被她注视时,才会透过她的情绪,感觉到无尽的抑郁、悲伤和痛苦,这些情绪不是无由。
这是祥林嫂每时每分承受着的,只不过自然泄露了出去,却成了汪洋大海,让感觉到的旁人被吞噬。
里世界崩塌时,她拉住她的脚踝。
那不是猎杀。
是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