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架势倒像是常备着似的,不知这云隐殿中除了他还有谁会用。
言泽想了想,还是跪坐了下来,尽量客气地说:“阁下不妨直接告诉我关于闻朔的事吧。”
天道护法一手将垂落的云袖轻轻挽起,另一手执起案几上的茶壶,慢条斯理地给言泽斟了一杯,将茶盏推到言泽面前之后才不疾不徐地说:“并非是吾有意欺瞒,而是吾也不知道。”
言泽:“……”
沉默片刻,他问:“我看起来很好糊弄吗?”
天道护法摇摇头:“若是吾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动用禁术召你来帮忙了。”
他微微偏头,环视大殿上空盘旋的红线,解释道:“这些是命线,每个凡人的命运都会连接到这里,凝聚于这一根根纵横交错的线上。有的人生来就拥有比别人更好的‘运’,所以命线更为强韧;有的人生来命薄,命线则会十分虚弱。一直以来,吾凭着这些命线得以推演出世间万事万物发展的规律。”
仔细看去,红线确实有的粗有的细,有的轨迹平滑有的蜿蜒曲折。
然而在他们上方,有一根十分粗壮的红色断线——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线,倒像是一柄倒悬的剑,它比其他所有命线都要明亮,笔直地指在天道护法头顶。
天道护法的视线最终落在这根异常的命线上,“如你所见,这是闻朔的命线。三年前的某一天,它毫无征兆地断掉,自此吾便再也看不到闻朔的命运,也探不到他的记忆。而从那天开始,无论吾再怎么推演世间命运,都永远只会得到一种结局——”
就是言泽最初在天道护法的推演中所看到的画面:漫天流火中,闻朔立于巨大的龙蛇怪物面前,各宗门仅剩的修士们高举利剑指向他,更远的战场上傀儡横行,尸横遍野。
“起初他只是到处杀人,虽然扰乱了天道,但吾尚且还能控制,直到两个月前,他开始收集龙渊残片了。”
两个月前,也就是闻朔刚被关入天堑的时候。
“他所得到的第一枚残片源自天堑之地,按照原本的命运预测,这枚残片本该在几年后由天衍宗的徐清泽取得,可他不光杀了徐清泽,还捷足先登抢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言泽:“……”
闻朔……知道未来将要发生的事?
过去被言泽忽视的疑点逐渐浮出水面,难怪他能赶在黑袍人盗取龙渊之前行动,那次在石林山也是,他好像早知道邵景行会被石妖少女杀死,一直拦着言泽不要接近。
替天衍宗寻找龙渊残片也是闻朔的主意,他说自己也能感知到龙渊残片的气息。
可如果那其实不是感知,而是能预知事情的发展呢?
“看你的表情,想必也已经猜到了。是的,他拥有了吾所不知道的未来。吾不知他是用何种手段得到了这样的能力,但这种局面已经不是吾所能控制的了。”
天道护法手指抚上茶杯的缘口,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以及那悬于头顶的红色命线,“龙渊乃是上古遗物,拥有改变气运,影响天道的力量,甚至可以打开上界通道,来到这云端之上。如果真的等他重铸完龙渊,那这世间就再也无人能阻止他了。”
他放下茶杯,平静地看着言泽:“现在,你知道吾为何要召你入世了么?”
言泽:“……”
他依旧沉默。
“至于你的身世,确实与一个阴谋有关。吾先前未告诉你是想等你对此身份熟悉了以后再说,免得徒增困惑。”
天道护法轻抬指尖,一丝流萤般的光芒没入言泽的眉心,他脑海中顿时浮现了更新后的人物资料。
嗯……前半部分和吴擎苍推测的差不多。
让言泽意外的是,当年想要利用他的人竟然也是个黑袍人。
只不过是黑卫组织的旧部,在转移言泽的过程中意外被执行任务的朝华长老撞上阻止,原身就这么阴差阳错地被抱回谷清门了。
至于后面闻朔有没有把徐清泽残魂投入镜妖的体内,天道护法也无法断言。
因为他看不到闻朔的命运,只能借由他人视角来补全,所以即使没观测到,也不能代表闻朔真的没那么做。
问了半天,好像也没有什么有用信息,只能得出一个结论:闻朔身上确实发生过连天道也不知道的事。
而要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以及闻朔真正的目的,只能等言泽自己去摸索了。
具体该怎么做呢?难道直接当面问?
……算了,整晚都没见到人,闻朔肯定会躲着他。
如果能再看到他的记忆就好了。
言泽突然有一种玩游戏好不容易打通了一半进度,结果发现才刚进入主线的无力感。
“时间差不多,你该回去了。”
天道护法好心提醒道。
今日怒气冲冲来索求一个答案,没想到却是徒增更多烦恼,言泽多少觉得有些尴尬。
但天道护法完全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他挥一挥衣摆,像来时一样将言泽的意识送走。
人走茶凉,天道护法仍坐在蒲团上,独自面对空荡荡的座位。
过了一会儿,他慢条斯理地给言泽的茶盏里又沏一碗新茶,就好像人还在那里似的。
头顶上方的那根明亮命线倒映在茶水中,轻轻晃荡。
他抬头,凝视着那根了无生机的断线。
良久,他淡淡嗤笑道:“这一次,看是你快,还是我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