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梯房的一楼,采光不大好,为着轮椅出行进行了改装,身材发福,烫着微卷短发的师母站在门口接过姜凌声手中贵重的礼品,虽不认识人,但笑开了花。
“小姜是吧,快进来快进来,你老师在书房。”
给女儿找工作的事是她瞒着洪致文托的人,最后求到了哪些人头上也不甚清楚,哪怕心里头不舒服,面上是热情的,笑着将人引到了书房门口。
洪致文的情况比不怎么经手照顾他的女儿描述得要糟。口歪眼斜都是轻的,原先那么高大一个人,现在瘦得剩个骨架子,歪歪斜斜窝在轮椅里,抬头都费力,时不时发出含糊不清的哼唧声。
门口的女儿观察一阵,犹豫一会儿又上前仔细听了听,喊起了厨房里的母亲:“妈妈,他饿了要吃东西。”
“才喂他吃过,让他闹。”师母百般调整都掩不住面上的无奈,从厨房端了插着吸管的杯子出来,对着姜凌声才笑得真切了些,“我喂他喝点水,你稍等。”
“我来吧,刚好和老师叙叙旧。”姜凌声主动接过那杯水,很好地看出了师母的欲言又止,“您放心,不敢让老师劳累,只是叙旧。”
乖巧懂事的女儿还保留着从前的习惯,父亲会客时一定记得替他关上书房的门。
书房昏暗下来,光透过防盗窗照出书桌前飞舞的浮尘,光影里的洪致文是苍老又模糊的。
姜凌声居高临下看着他,犹豫一会儿还是蹲下身配合他的视角,将吸管递到了他的嘴边:“洪老师,得有三四年没见了。”
洪致文中风后的心态和康复效果一直不大好,听力还受到了影响,反应迟钝,这会儿总算是对外界做出了一点反应,认出面前的人,含糊着发出了几个模糊的音节。
但显然他是认出了来人,只可惜叫嚷的这两声已经是他目前所能做的所有。
姜凌声在洪致文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就静静坐着,偶尔能听清一两个字,似乎也只是关于她此行目的的询问。
两人都闭口不提过往种种,也默契避开了中途师母名为送水实为观察的一次试探。
待门口脚步声走远,洪致文猛地一提气,干枯的身躯爆发出巨大的能量,用沙哑的声音说了自两人见面以来最清楚的一句话:
“你……ai……来……干什么?”
“来看看您。”来之前只觉得可笑,来之后姜凌声才觉得洪致文是有些晚景凄凉的意思,竟生出不少惋惜之感,“我可能要结婚了。”
洪致文扭曲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笑意,“a……好,恭……si……喜你。”
“对方并不是良人。”
洪致文浑浊的眼珠忽而有了小幅度的颤动,避开了对面凝视的目光。
姜凌声久久失语,好半天才说:“偶然听说了您的身体状况,想着无论如何也来看看您,多亏您当年提携,才有我的一路平顺……。”
有敲门声响起打断了对话。是被母亲遣来留客吃饭的女儿,她被反复叮嘱,务必将人留住,但工作之事千万不能在父亲面前提起,谨慎小心,多一个字都没敢漏,还是父亲眼里那个乖巧懂事且还算优秀的女儿。
母亲在这事上就要做得多些,热情得压根不容人推脱。
饭桌上她殷勤为姜凌声夹菜,主动找起话题:“小姜,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总觉得咱们是在哪里见过。”
姜凌声拿筷子的手一抖,却很快镇定下来,“有一年组里聚餐,有幸见过您,当时您好像是赶着去学校给可可送东西,都没好好敬您一杯。”
师母无知无觉,记忆中极力搜寻才找到一些事关那晚的印象:“是了是了,是你们毕业那年的五一,我有印象,你老师后来跟我说他和你们聊得太开心吃醉了酒,还把外套给弄丢了。”
姜凌声没想到她居然记得这样清楚,当即一口都咽不下去了,赶紧转移话题问起了洪致文的身体。
席间洪致文不上桌,长久照顾病人的师母难得找人倾诉,掺着各种心思说起了其中的不易,姜凌声才知道这位从前的业界翘楚病了一年有余,中途好转过一些又二次中风,合并多种疾病,终是彻底倒下。
从前风光落得这个下场,落差太大,别说康复,洪致文求生意志就不是很强,这样下去大概率是在熬时间。
师母的意思是,趁他人还在,发挥余热,起码让女儿的工作有个着落。
一旁小姑娘听得面上难看,又不好甩脸色,饭吃了一半就借口父亲不能久坐,匆忙跑去了书房帮人活动。
姜凌声见状赶紧起身,“您慢慢吃,我去帮忙。”
小姑娘细胳膊细腿,哪里搬得动从前人高马大的父亲,这会儿费了半天劲没什么成效正在一旁坐着生闷气。
跟上来的姜凌声冷眼看着她的无所作为,心情却很复杂:“怎么不请个人帮忙照顾?”
“不清楚,我做不了主。”语气很是不好。
打从入门开始,这姑娘就没做过一件重活,人不是她在照顾,饭也是做好了才上桌,家里头蹿来蹿去最多也就是传个话,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明显不是一天两天了,哪至于有这样多的不耐。
姜凌声脸色都变了。
亏得师母刚好跟进来瞧见这一幕,姜凌声背对着看不见脸色,女儿的欠揍模样可是一清二楚,赶紧上前打圆场:“小姜啊,我看你手机在玄关那儿一直闪,你看看是怎么了,别耽误你事。可可,你来帮我个忙。”
电话是元问打来的,久不联系,这么突然打来,姜凌声已经隐有不好的预感。
“那个,很忙吗?”
姜凌声回头看了洪致文一眼,“调了静音,你说。”
电话那头的元问斟酌了又斟酌,最后还是避免提到了秦朝:“我前几天巧合得知,琛州的一家安保公司从十七中查到了我的一些信息,委托方似乎是北阳这边的一家咨询公司,应该是查了有一阵了。”
元问这边得知的结果查的不是她姜凌声,却特意来告知这一声,意思很明显了。
姜凌声只觉得头大。起先是想问何处得来的消息,然而仔细一想,唐舒窈的行事作风必不会懂点到为止,也很难和琛州扯上关系,大概率与樊庆有关,可平白无故怎么得知的消息?
不说别的,元问显然是可信的,但开头一句“巧合得知”就是摆明了不愿透露消息来源,姜凌声烦躁得很:“有可能是你那边的缘故吗?"
元问好一阵沉默,“凌声,我只是转告一声。”
既无质问之举,亦无追责之意,不愿想到这一层大可以装傻不告知。
烦心事扎堆已经够让姜凌声不耐,一腔怨气无处安置,自知理亏又不好对着元问撒,只好硬装出一副平和的样子:
“知道大概从什么时间开始查的吗?两家公司分别叫什么名字?”
“时间确定不了,只知道琛州的叫荣卫安保,背靠江华实业,北阳这家叫盛和天启,暂时查不到太多。”
另两个不敢说,但这个江华实业,姜凌声突然记起秦朝给她的那份工程资料上有相关的名字,快速查了股权结构,是有这个江华实业的事情在里头。
“凌声?”元问那边久不见回应,心里有些没底,“你还好吗?”
如果真如元问所说是巧合得知,姜凌声忽而很庆幸,也觉得很荒谬,不管秦朝查到些什么,知道多少,他拿出来提点人的部分真是精准而巧妙。
“一时走神,没事。”姜凌声看向一摊烂泥似的洪致文,突然就想通了,“多谢,如果有给你造成困扰,及时告诉我。”